?《我的摄影机不撒谎》,程青松、黄鸥著,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2年版,第58、59页。?《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2、3页。
?同上,第23页。
?同上,第2页。
主题与风格
(一)主题关于影片《阳光灿烂的日子》的主题一直讲法很多。有人讲,《阳光灿烂的日子》是写"文革",并且,因此讨论影片表现"文革"的得失(主要是"失")。我不解的是:持否定意见的人中,许多人是"文革"的经历者,而且他们中的一些人就是和马小军一样的"大院的孩子"。
他们往往这样说:"《阳光灿烂的日子》,什么东西!"而且,最后他们还要加上这样一句话:"我就是'大院的孩子'!"那神情,如同一个经历无数爱情的男人和一个处男谈论女人。或者,一个生过数胎的女人和一个少女谈论生产。
我认为,持这种观点的人,或者他们没有真正看懂影片《阳光灿烂的日子》,或者,他们对艺术、对电影已经丧失了起码的艺术的、电影的感受。不客气地讲,尽管他们自己可能也曾是"文革"的受害者,但是,今天他们仍在用一种过去了的、属于那个时代的、可怕的艺术批评的方法与尺度来讨论和衡量今天的电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我们不由庆幸:那个梦魇的、罪恶的时代,离我们毕竟遥远了。其实,就像"盲人摸象"那个古老成语中所形容的那样--人问盲人:"何为象?"盲人甲摸到象的一条腿,便说:"象是一个肉柱子"。
盲人乙摸到象的一根象牙,便说:"象是一根冰凉的骨头。"对于影片《阳光灿烂的日子》来讲,任何一种从某个角度概括影片主题的做法,都是不准确或者不明智的。如:《阳光》是表现"文革";《阳光》是表现"大院的孩子";《阳光》是表现北京孩子乃至中国的孩子;《阳光》是表现马小军与米兰的爱情,等等。
的确,上面那些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表现的内容。但是,如同大象的一条腿和一颗牙一样,它仅仅是影片的局部,不是影片的整体。更重要的是,这些概括都大大低估了影片《阳光灿烂的日子》的主题。
姜文讲:"有人误解这又是一个文革片,我并没有想去拍一个文革片,只是如果我和王朔这些人在写一个男孩变成男人的过程的话,那我们只能写那个时候……至于人们怎么评价,有人把它当文革片,有人说这可能比刻意拍文革片更有意思,那是后来别人的想法,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我也顾不得想,不愿想。"?一个名为lynn37927的网友这样写道:"文革对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来说,是生命中最黑暗的时期,但对这群孩子们来说,它是性,是自我发现,是大街上的躁动……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抽烟的情形?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跟人打架的样子?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对女孩子动心是在什么时候?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被爹娘发现抽烟时的神情?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被人搜钱时的样子?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女人拒绝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成长中的青春少年最渴望的是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状态,在秩序之外驰骋青春的狂想。就像我在哪本书上看到的: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庸俗的活着,而在于绝尘的神游。当青春遭遇文革这一动荡的年代时,像骏马驰骋于草原一样,变得如此的肆无忌惮,更像黑暗中的阳光,更明亮,更火热,更浪漫。而文革,只是作为一个场景,一个环境,一切的一切与这火热的青春相比都不值一提。"?台湾影评人焦雄屏讲:"虽说它是一部有关文革的作品,任谁也看得出,这是一部谈青春、谈成长的作品。一群十来岁的毛孩子,在文革年月的北京城里横冲直撞。姜文从自己经验出发,挣脱了伤痕、苦难这些文革陈腔,在他的镜头下,文革与浪漫、青春一样。当第五代导演上山下乡插队劳动时,留在北京的小弟弟、妹妹们反而因此过着无法无天的半逃学生涯。父母、师长、兄弟,谁也顾不上他们,他们的成长有太多的放任、恣肆、无政府似的蛮横。《阳光灿烂的日子》完全抓住了这个基调,全片以一种快速、冲击力强的节奏进行,一气呵成让人几乎目不转睛。姜文对青春的回?《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6页。
反过来讲,王朔遭遇姜文也是幸运的。姜文的电影使王朔的小说得到了最?《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5页。
?同上,第127页。
?同上,第4-6页。
大程度、最为精彩的弘扬。或者说,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为小说《动物凶猛》插上了翅膀。《阳光灿烂的日子》公映之后,一直有人在谈《阳光灿烂的日子》与《动物凶猛》之间的关系。说来有些让人不解:喜欢、不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原因,好多是因为电影与小说之间的"像"与"不像"。"像"与"不像"几乎成为了这部电影改编成败的关键。
其实,"像"与"不像"并不重要。小说是王朔的,电影是姜文的。电影与小说之间的关系在于它们之间血脉相连的精神实质。
姜文讲:"王朔的小说就像是引线和炸点,把埋在我心里的东西炸开了。我每次在翻小说写剧本时,都是在找炸点,在炸开的瓦砾里面去找。王朔的小说有这样的力量,有这样的爆破力。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炸开之后,有多少是小说里的,有多少是我自己的,我已经不是很清楚了。但我知道,精神还在,因为王朔的小说,使我很清楚地摸到了这根筋。"?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与小说《动物凶猛》之间的关系是:小说《动物凶猛》中的精神实质,在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中蓬勃,跳荡。
?《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4页。
lynn37927,银海网2004年05月21日。
6顾绝不像第五代导演有那么多的沉痛和反省,他的喟叹是对青春的恍惚和留恋,是对青春骤然消失的怅惘,然后更多的是对青春及那个时代的讴歌……到了末了,他甚至否认电影前面段落的真实性,直称其为伪造的谎言……《阳光灿烂的日子》不讳言其叙事立场,堂而皇之略去了青春苦涩的一面,让观众欣赏北京少年擂着胸膛向全世界吹大牛的气魄和纯真。"?我认为: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是一个浑然的、热气腾腾的生命。《阳光灿烂的日子》的主题也是浑然的,表现了一种理想主义、纯净浪漫、充满激情的情感和境界。《阳光灿烂的日子》表现的是青春的觉醒,生命的觉醒。就像影片的片名,它在表现和讴歌我们生命中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姜文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改编自王朔的小说《动物凶猛》。应该说,电影的改编有些"偶然"。"王朔是1991年年底给我的《动物凶猛》。他很不在意的,好像是在说别的事,顺带给我的。他说:'这样得了,你就拿去看吧。'我也很不在意地拿了过来,还继续跟他谈别的事。回家已经很晚,大约两三点钟吧。临睡前总想看点什么,顺便拿起王朔给的小说,一看就没放下。看到什么时候?好像天都亮了。我当时就觉得这应该拍电影。于是问自己:王朔为什么不直说呢?说你就拿这个拍电影呢?"?如同姜文所说,姜文是在突然之间,甚至有点鬼使神差、命中注定地与王朔的小说《动物凶猛》相遇。姜文立刻喜欢上了《动物凶猛》,并想把《动物凶猛》拍成电影。于是,姜文请王朔担任编剧。王朔不肯。
"记得很长一段时间,我鼓励他,让他改,他不肯改,为什么不改,他说得很模糊,只说帮我推荐别人。过了一段时间,他干脆说:'我也别推荐别人了,我就推荐你吧。'在这之前,我和他谈过对小说的看法以及我想拍的东西。可能这让他感觉到:'我改还不如你改。'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想自己改,我不相信自己能改,后来是被逼无奈,我也没钱请别人,王朔又不愿意改,就只好自己做了。"?就这样姜文成为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编剧。所以,姜文成为一名电影编剧也是"偶然"。"这是一间6平方米的小屋,一张桌子,一张床,联系外界的是一扇小窗户……我现在想起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支使我的手这么'哗哗'地写,而且笔跟不上脑子,脑里也不知道怎?《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4页。
?同上,第4-5页。
0么就稀里糊涂想出这么多东西来了……连日子都忘了,关在一个小屋里。BP机、电话都关了。偶尔打开窗看看窗外,我恍惚觉得这个小窗户外面的世界是陌生的,不现实的,这纸上的世界是现实的,是可触摸的,是有气味的。慢慢地我觉得自己回到了70年代……那天有一个朋友找我去了,我说你在客厅里等我。她是12号下午去找我的……我出来问几号,她说现在已经是13号了。"?姜文这段关于他写剧本状态的回忆很有趣。姜文很是得意,居然"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支使我的手这么'哗哗'地写"。更为甚者,他居然"笔跟不上脑子。"--要知道这是多少电影编剧梦寐以求、朝思暮想、深深妒忌、可望而不可及的状态。
姜文在剧本的扉页上写上了三个字:"那时候"。
"那时候好像永远是夏天。太阳总是有空出来伴随我们,阳光充足太亮,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1992年6月13日,姜文完成了剧本。王朔曾经这样调侃姜文:"剧本写了几个月,拿出来时比小说还长,大概七万多字。我学习了一下,知道电影剧本怎么写了。可叹我混了这么些年,确实有些时候是欺世盗名。"?表面上看,从小说《动物凶猛》到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确有许多"偶然"之处。如那天王朔把小说给姜文,如姜文破天荒地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成为电影编剧,等等。但是,仔细想来,"偶然"中包含着"必然"。
姜文、王朔二人间存在着某些深刻的联系。我指的不是他们年龄上的接近--他们年龄相仿,生活在同样的时代。也不是他们生活、生长的地域接近--他们同样生活、生长在北京,甚至他们同样是部队"大院的孩子"。当然,他们之间可能也不会存在"爱情"。
"看了这部小说,我内心有一种强烈的冲动。王朔的小说像针管插进我的皮肤,血'滋'地一下冒了出来。我不能判断他的文学价值,我总是把文字变成画面,我自觉不自觉总是把小说翻译成电影。我一看到这部小说,就闻到了味儿,就出现了音乐……在《动物凶猛》中,我找到了我当时自己认为的一种真实,这种真实还是主观的……我一再强调我的迷恋,我的欲罢不能……我是摸着我的心来写、来拍的,而我觉得王朔的小说也是这样一篇小说。"?应该讲,姜文对王朔小说《动物凶猛》的认识准确、细腻、深入。或者说,姜文与《动物凶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共振"。所以,尽管表面上王朔将小说《动物凶猛》给姜文是"很不在意的","顺带给我的"。其实,王朔岂是"很不在意的"!王朔对姜文的选择,表现了王朔的眼光和不同凡响。
2.关于姜文"《阳光灿烂的日子》是中国最好的电影。"?在我的著作《荣誉》中,我曾经明确地表达过上述观点。《荣誉》出版后,许多人对我的观点提出质疑,甚至不以为然。
这首先涉及到一个评价艺术作品的角度问题。也就是说,评判《阳光》有不同的角度。世界是多样化的,角度也该是多样化的。当然,也包括个人好恶的主观因素。就像在我们的一生中,我们会遇到许多人,我们和这些人的关系各种各样。但是,其中有些关系是激动人心、铭心刻骨的,我们把它们叫做"友谊"和"爱情"。从1994年《阳光灿烂的日子》拍摄完成到今天,时间过去了12年。这期间,中国大陆又拍摄了许多优秀电影,包括姜文自己的作品。我依然坚持我对《阳光灿烂的日子》的评价:"《阳光灿烂的日子》是中国最好的电影。"姜文是一个为电影而生的人。
"最早看电影是在农村。几天以前就盼着,到了那一天,从早上就等着天黑。大家一起走夜路,黑暗中有人用手电筒放在下巴底下吓唬人……我爸在贵阳支左,?"对王朔推崇备至,对姜武'咬牙切齿'",姜文,南方网2000年07月21日。
?《荣誉》,苏牧著,中国电影出版社2000年版,第506页。
我们家住个大仓库……部队有放映员,有一次我看见他对着墙倒片子,我觉得特别神奇。我拿厚的信纸剪成小人,让剪的小人影映在蚊帐上。我还用放针剂的药盒做过小电影,在里面写上'八一电影制片厂'……"?如果说小时候电影是姜文迷恋、喜爱的游戏,那么长大之后,电影则成为姜文的生命。"电影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必需品……我只会想电影,拍电影,好像别的我都不会。电影是梦。在我来说,是想表现一个自己想像中的世界。我觉得,电影对我的吸引,有一点就是无中生有。无中生有出一个似乎存在的,让你觉得比现实世界还真实的一个世界。"?姜文讲:"'阳光'不是拍出来的,是找出来的,原本它就存在。我后来觉得,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应该这样做,应该那样做。有时,不是我有意识地在创作,而只是觉得非这么做不可。为什么这样做,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觉得,我知道什么是不行的,剩下的行的是原本就存在的……"?"电影是梦,这群人已忘掉了自己溶入了梦当中。我们的梦是青春的梦。那是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国家中的一群处于青春期的人的故事。他们的激情火一般地四处燃烧着,火焰中有强烈的爱和恨。如今,大火熄灭了,灰烬中仍劈啪作响。谁说激情已经逝去?!一个个难以记忆的方块字竟然变成了生机勃勃的画面,你怎能不感叹电影的魅力。"?《阳光灿烂的日子》是中国电影史乃至世界电影史上一部极端个性化的作品。其实,用"个性化"来定义《阳光》,来形容《阳光》与姜文的关系已经不够了。我想用一个比喻来形容《阳光》与姜文的关系:姜文是为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而生,而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也一直在等待着姜文的到来。
影片主题决定影片风格。《阳光灿烂的日子》是一部诗电影,一部写意电影。与我们常见的主流电影不同,《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叙事特征和视听方案都是异常"风格化"的。"风格化"说起来似乎有点"玄",我进一步明确我的观点:首先,《阳光》是反常规的。如果我们用传统的、常规的电影剧作理论、电影剧作法对《阳光》进行分析,都会显得滑稽和不伦不类。
其次,《阳光》是非摹仿性的,是极端个性化的。"风格化"说到底就是姜文的特点,姜文的风格。《阳光》是姜文独有的。说的极端一点,只有姜文能够拍摄出《阳光》,姜文之外的人,不会,也不能拍摄出《阳光》。
最后,《阳光》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是"跟着感觉走的"。在电影《阳光》的拍摄过程中,尽管拍摄之前,姜文进行了大量案头工作,如详细绘制画面构图草图和拍摄现场的摄影机机位图,但是,在拍摄现场,姜文往往自己推翻自己预先制定的摄制方案。
姜文讲:"我拍了25万胶片,也是不知不觉的。有人说,我是中国耗片率最高的导演,我真的?《我的摄影机不撒谎》,程青松、黄鸥著,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2年版,第86-89页。7没有想破这个纪录。我这样做是因为我觉得电影就应该这样拍……情绪戏必须得拍着看,事先分镜头也没有用。情绪戏也得带着情绪拍……"?我们仔细体会,《阳光灿烂的日子》感染我们,吸引我们,使我们欲罢不能、迷恋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阳光灿烂的日子》感染我们、吸引我们的不是影片的故事,不是影片的人物,而是故事、人物后面的制作者一泻千里的磅礴激情。姜文是在写诗,姜文是在作曲。打一个比方,如同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第九交响曲》,如同李白的"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如同毛泽东的"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和"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姜文让他的磅礴激情在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恣意挥洒,一泻如注,一往无前。
用激情(不是人物或者故事)支撑一部电影是一种冒险,甚至是一种疯狂。它往往会因为激情的松懈或欠缺使一部"诗电影"、"激情电影"或者中途夭折,或者功亏一篑。然而,疯狂的姜文,居然将他的激情在他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汹涌澎湃,一贯到底。我们不得不对姜文的勇气和才华仰天长叹。
最后要指出的是:姜文的情感,姜文的激情,是通过电影的视听语言表现的。姜文在用电影写诗,姜文在用电影作曲。或者说,电影的视听手段,将姜文心中的诗意表现得惟妙惟肖、淋漓尽致。?《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30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