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尤为喜爱《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男性风格。在我的《荣誉》一书中,我这样形容《美国往事》和《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男性风格:"我尤为喜欢《美国往事》与《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男性风格。
它是那样的壮阔,它是那样的蓬勃,它是那样的健康,它是那样的让人热血沸腾,心潮激荡!……
在《美国往事》中,"面条"、麦克斯与流氓巴格西一伙在街道斗殴。激荡人心的拼打之后,"面条"、麦克斯躺在地上口吐鲜血,他们几乎被打死。但是,他们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求饶,他们更没有抛弃自己的朋友!同样,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中,马小军、刘忆苦等少年在《国际歌》的旋律中,骑车前行。之后,他们与对方展开如此勇猛、矫键、多姿多彩的肉搏……
时代的变迁中,男性地位遭到空前挑战,或者说,男性的溃退是全方位的。世界范围的两性强势、弱势早已发生逆转,我指的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一方面是因为女性的强大,另一方面是男性自己的表现实在是"不怎么样"。所以,有人今天甚至这样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讨论两性之间的谁是谁非,孰优孰劣,实在无聊。但是,世界人口中毕竟一半是男性。所以,对男性精神核心的考虑,确有必要。
我一直在想:所谓男性精神的核心应该是什么?健康的体魄之外,更重要的应该是一种胸怀、一种力量、一种境界和一种精神。
姜文讲:"还没拍《鬼子来了》的时候,我去了趟日本。看靖国神社,还到一家卖武士刀的店里去,店里有把400年的刀,我特想买。但它是文物不能卖。
陪我去的是个叫山本的日本人,晚上吃饭他问我,你为什么对那把刀有兴趣?我说,这把刀给中国人带来恐惧,直到现在,摆脱这种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攥在手里,跟我的手合一,属于我。"?作为男性一员,体重不到40公斤、身高只有158公分的鲁迅曾经谈到在他死后,如何处理他的身体。鲁迅讲:他希望将他的身体送到深山密林中去喂野兽,去喂深山密林中的老虎和豹子(当然不是动物园的老虎和豹子)。鲁迅先生讲,这样,他的身体就化成野兽虎豹身体的一部分,他的身影就会随着性情凶猛、身姿矫健、毛皮斑斓的野兽虎豹,173?《毛泽东读书笔记解析》,陈晋主编,广东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514-1515页。?《毛泽东选集》第二卷,第697-698页。
在崇山峻岭中时隐时现。
男性是社会成员的一半。男性健康的背后是一个社会的进步与健康。中华民族的男性正在经历一场伟大的民族的复兴。一个国家和民族的真正强大和复兴,在人才、科技、管理之外,更需要一种伟大民族所具有的气魄和精神,就像盛唐之前,中华民族的伟大胸怀和蓬勃朝气一样。看安东尼奥尼的影片《中国》,最震撼我的是"演员"的目光。《中国》是安东尼奥尼1972年来中国拍摄的纪录片。《中国》中的"演员"是那个时代的中国人民。而"演员"的目光,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中华民族的精神实质:麻木、茫然、动摇、惊恐、躲闪。如果说摄影机是安东尼奥尼的眼睛和目光的话,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够用他的眼睛,去迎接安东尼奥尼的目光。要知道,他们的身后是五千年灿烂的中华文明。要知道,他们的身后是长江、黄河、庐山、泰山、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壮丽河山。要知道,他们是荆轲、李白、苏武、曹孟德、文天祥的后代。"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
记得当年北大读书的时候,我怀揣着一个梦想。都说北大乃中华民族精神的聚地和摇篮，我的梦想是:在北大,我要遇到鲁迅的目光。
到今天,我还记得我与鲁迅目光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一张普通的鲁迅照片。鲁迅看着我。鲁迅的目光坚定、智慧、锋利、充满力量，它穿透我的肌肤,直达我的心底。
对于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一个法国人起了重要的作用,他的名字叫让·路易。在后期制作的时候,剧组终于弹尽粮绝,整部影片几乎走上绝境。这时,一个法国人来到北京,他是法国电影制片商让·路易。让·路易在看过《阳光》粗剪出来的四个小时的样片后,立刻答应解决后期制作的问题。
王朔事后这样回忆:"又过了很长时间,听说剧组资金出了问题,文隽找不着了。戏还在拍。二勇到处赊账,一些他们拍过戏的景点,再有摄制组去一律不接待。再后来听说姜文拿出自己的钱应付摄制组开支。年底,在北京饭店的一个饭局上见到姜文,没精打采的样子。大家都问戏什么时候拍完。一个演员开玩笑说,听说片子改名叫《大约在冬季》。姜文差点急了。又一次见到姜文,他说前两天刚喝醉了一次,现在还难受。
1994年,片子停机了。文隽没来结账。那几天二勇最盼望想见的人就是文隽,他把剩下的钱都用来给文隽打电报了。有人带来文隽的消息,他在香港演三级片挣钱呢。片子后期做到一半一分钱也没了。
姜文到处找新投资人,我跟着见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大款。这时,让·路易和王薇来北京筹拍《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让·路易看了双片,以法国人的作风给姜文写了洋洋七张纸的观后感,盛赞。169他以取得该片德国版权为条件,安排姜文去德国做后期。"?今天想来,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后期制作过程,真不知该如何评述。中国,北京不是有那么多有钱、有地位的人么?!他们不都是一些"聪明人"么?可是,他们没有看到电影《阳光》的前景。他们没有在姜文最困难的时候,在电影《阳光》就剩下"最后一哆嗦"的时候,伸出手来,拉姜文一把。要知道,在中国,无数电影就是因为最后的经费问题而功亏一篑,最终夭折。反之,作为一个外国人的让·路易,在电影《阳光》最困难、最关键的时刻,伸出了他的手。让·路易使电影《阳光》起死回生。这里,我们没必要作那么多的假设,比如,比如……我想说的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剧组,乃至中国电影,应该记住让·路易这个名字。让·路易离开北京回到法国后,从法国给姜文写来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为了表达对让·路易的感激,我把他的信摘录如下。
姜文,你好!《阳光灿烂的日子》看完之后,我心里有许多感受与感觉很想对你表达出来。而且我想你是允许我在这里写下我的一些看法与建议的。
首先必须把最想说的一句话写出来。谁错过《阳光灿烂的日子》这部影片,就如同当年谁错过费里尼的第一部影片一样,那将是一个永远不能原谅的错误。
恕我直言,我认为片子的结构不够严密。我建议您将故事情节尽可能"集中",笔墨要在"重要人物"身上和对那女人的"爱情"上。我希望您能将影片严格地控制在1个小时50分钟内。这样您就容易知道什么是影片中最重要的东西。在此基础上,您可以将它延长至2小时。您必须时刻记住您的导演风格和个性、表演方式、故事风格。一定要注意影片的"节奏"。这种"节奏"就是您的影片的诗意和魅力所在!飞机的那场戏,在天空的时候,最好短些,看到它起飞,就够了。
我特别喜欢手提包的那场戏。
避孕套和"勋章"在一起玩的那场戏,真是太"棒"了。
那个带着太阳镜的小姑娘的样子,太吸引人了。我很喜欢。她很"现代",很"北京人",很"70年代的风格"。
?《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129页。
170?《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44-50页。
关于那个朝鲜假大使的那场戏,我太喜欢了。
在派出所的那场戏非常好,尤其那个小孩在镜子前演警察的表演,很有意思。两帮人在街道上打架很好。马小军"杀"人的情节,使我们深深感受到这个人物十分复杂的性格和心理状态。
洗澡的那场戏太好了,我肯定女观众会喜欢,使得我们终于看到了"美男子"。两帮人打群架,王朔演中间"调解人"的这场戏,非同一般地好,我不明白,为什么从不关心政治的人,突然要参与政治活动?他们一同去喝酒,王朔在这场戏中,真是世界上最最出色的演员,很不好意思对您说这样的话,因为我是十分佩服您的天才和表演的。
前面我们说过,《阳光灿烂的日子》是一部写意电影、诗电影、情绪电影、激情电影。用激情(而不是人物或者故事)支撑一部电影是一种冒险,甚至是一种疯狂。它往往会因为激情的松懈或者不够,使影片或者中途夭折,或者功亏一篑。然而,疯狂的姜文,居然让他的激情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汹涌澎湃,一贯到底。
诗电影、激情电影是电影形态诸多类型中的一种。激情电影是主流电影之外的非主流电影。主流电影在多年的市场检验中,具备无数吸引观众的要素和手段。激情电影与主流电影的风格、特征迥异,使激情电影丧失了主流电影吸引观众的众多优势。这正是激情电影在整个电影形态中数量少,也是许多诗电影、激情电影遭遇市场惨败的主要原因。
《阳光灿烂的日子》是一个例外它不仅是一部优秀的激情电影,同时获得了商业上的巨大成功,是1995年中国最卖座的影片之一,票房甚至超过当时进口的好莱坞大片。在香港、台湾,它也是当年最卖座的影片之一。
一部影片票房上的成功与否,不能成为评价该影片艺术质量优劣的标志。但是,一部优秀影片票房上的成功,可以使我们认定:该影片更加优秀。
这里我们不探讨《阳光》商业成功的原因,只讨论《阳光》作为一部优秀的激情电影的成功的原因何在。
关键之处是导演的取舍筛选。就像诗人写诗、乐人谱曲一样,导演将生活、人物、事件、情绪进行筛选。筛选的依据是制作者的冲动和激情。或者说,影片中选择的一切,是否会使制作者激动不已,心潮澎湃。
1．激情季节《阳光灿烂的日子》故事发生的季节均在夏天,发生在阳光灿烂的日子。年有四季,月有圆缺。175可是,在姜文的眼中,四季消失了:"那时候好像永远是夏天,太阳总是有空出来伴随着我们,阳光充足,太亮,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2．激情环境《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环境大多充满力量和诗意。如解放军军营,坦克奔驰的公路,飞机起飞的机场,打架的胡同,打架的铁路桥下,马小军裸身行走的楼房屋顶,众人月夜唱歌的屋顶,大烟囱,游泳池,马小军骑车送米兰的郊外公路。
即使普通的街道和胡同,也只有马小军等影片中的人物,没有影片人物之外的其他闲杂人员。用马小军的话说,"这座城市属于我们"。甚至连吃饭的地点也不是胡同口的豆浆房和馄钝铺,而是红星闪烁的北展旁边气势恢宏的莫斯科餐厅。铁路桥打架"和了"之后,大家来到"老莫"喝啤酒,一张大桌坐满百人。──这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气派。
3．激情事件《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我们很少看到影片中的人物在做排队买菜、挤牙膏刷牙之类的生活琐事。我们见到的是一些充满激情的事件,如送父出征、胡同打架、跳烟囱、游泳池打架、马小军屋顶裸身行走、马小军面对"画中人"、马小军与刘忆苦"老莫"对打和马小军雨中示爱等等。激情事件的选择之后,是对激情事件的安排。《阳光》中的激情事件是以相互对称的形态出现的,这种对称的核心是暴力和爱情。侧面小图,呵呵暴力:"送父出征","闯入教室","胡同殴斗","桥下打架","跳烟囱","游泳池对峙","老莫刺杀刘忆苦"……
爱情:"窥视跳舞","初见'画中人'","再见'画中人'","派出所看到'画中人'","街道见米兰","为米兰冲头发","郊外送米兰","雨中拥抱米兰……
暴力和爱情(乃至色情)都是观众有兴趣观看的事件。同时,这两类事件的性质又是相互对立的:阳刚与阴柔,壮烈与抒情。制作者把这两类迥然不同的内容,交叉在一起展示,会给观众完全不同的观看享受。
176同样道理,这种相互对立内容的交叉表现,体现在影片的节奏上,会使影片的节奏一"紧"一"松",一张一弛,变化有致。
4．激情音乐《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音乐没有邓丽君或者蔡国庆式的歌曲,这里有的是《革命风雷激荡》,有的是《国际歌》和《金日成将军之歌》。
为了我的梦想,我在北大游牧四年。
中国理论界(包括互联网上),一直有一股否定鲁迅先生的浪潮。这些人试图通过否定鲁迅,来证明自己的尖锐和不同凡响。
我觉得鲁迅先生是扳不倒的。对鲁迅的认识首先是一个角度问题。鲁迅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否定和批判,从根本上是为了国民性的更新,为了让中国文化融入新的血液,为了中国更好地走向世界。这与那些真正的崇洋媚外、否定中国文化的言论截然不同。
对鲁迅的认识更是一个层次问题。鲁迅考虑的和我们考虑的不在一个层面,说白了鲁迅和我们不在一个境界。"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鲁迅当然有缺点。我个人觉得:看鲁迅,如同这样看两个人:甲,有着大优点和大缺点;乙,有小优点和小缺点。不同境界的人,对甲、乙会有完全不同的评判。毛泽东对鲁迅的评价是:"鲁迅是中国的第一圣人。中国的第一圣人不是孔夫子,也不是我。我是圣人的学生。"?毛泽东讲:"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最宝贵的性格。"?174?《毛泽东读书笔记解析》，陈晋主编,广东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511-1512页。毛泽东把鲁迅精神主要概括为有三点:第一,"是他的政治远见。他是用望远镜和显微镜观察社会,所以看得远,看得真";第二,"是他的斗争精神。他是一株独立支持的大树,不是向两旁偏倒的小草。他看清了政治的方向,就向着一个目标奋勇地斗争下去,决不中途投降妥协";第三,"是他的牺牲精神。"?我同意毛泽东对鲁迅的评价。另外,我觉得这里毛泽东不但是在讲鲁迅,同时也是在讲自己。日本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大江健三郎说过这样的话:"中国人应该自豪。因为你们有鲁迅。"我们真是不该忘记:"我们是鲁迅的后代。"
镜头51是一个跳舞的女孩脚的特写。强烈的光照下,女孩的脚在跳舞,随着女孩脚的一起一落,脚带动着强烈光照下的空气中的浮尘一起一伏。
难道就是这只跳舞的脚上,后来挂上了拴钥匙的脚环?还有马小军在北展剧场外面认识的女孩张晓梅,她也是一个走路一颠一颠的跳舞女孩。张晓梅难道也是三个小姑娘中长大的一个?最重要的,与生活中女孩之间的真实情况和常规电影中对女孩的处理截然相反,米兰、于北蓓、张晓梅这些女孩儿在一起、她们在男孩们中间的时候,从来没有什么妒忌和争风吃醋。而且,恰恰是于北蓓给男孩们找来了新的女孩张晓梅,使后者成为男孩们的新朋友。而在第二次"老莫"过生日段落中,米兰、于北蓓二人亲密无间。
所以,《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女孩们简直就是一个人。
最后,我们再看这些女孩的名字:米"兰",于北"蓓",张晓"梅"。兰,蓓,梅,都是自然界美丽的生灵──花。它们都是花一样美好的名字,她们都是花一样美丽的女孩。
总之,探究《阳光》人物的真实性,其结果只能是无功而返。其实,《阳光》根本就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电影,它表现的是主观的真实,表现的是少年人初恋时微妙复杂的精神状态。在和姜文关于《阳光灿烂的日子》的聊天中,他有时会对我的分析不置可否。一次,他甚至提议:哪天我们二人一起上课,一起讲《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二人联合"破案"。姜文是聪明的。从艺术欣赏的角度讲,作品完成之后,作品已经不属于创作者。每个欣赏者都有解释作品的权利。从创作者的角度讲,一个聪明的创作者不该向欣赏者讲述自己的作品。创作者讲述再多,作品的含义也就是5,6,7……甚至20。
"20"仍然有限。如果你不讲,你的作品的含义则是无限。
另外,创作者在创作中,有些时候是非理性的,是"跟着感觉走的"。特别是像姜文这样的情绪化导演。如同《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这些女孩和女孩之间的神秘关系。姜文自己可能并未清晰认识到这种神秘关系。但是,他感觉到了。他在他的作品中作了表现。其实,"感觉到了"已经足矣。对于世界上的有些人,上苍对他们的安排就是让他们"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烟囱的那场戏,非常美!"他陪小姑娘去农场"的戏不错。电影中有关树的镜头非常美。
"做梦"的那场戏,我一点也不喜欢。我希望您能全部剪掉……太笨了,不够巧妙。我知道很多大导演都有过这样不好的品味,他们往往显得特别盲目,反而表现出"了不起"的感觉。我希望您不会这样。
游泳池的戏很好。我特别喜欢马小军对米兰说"她有点儿太胖了"(她说得对,她真的有点太胖了)。同时,她的"胖"却被拍得特别美。我自己是个很胖的人,所以,我特别喜欢看到一个有点胖的小姑娘被拍得这么美。
饭馆、打架和街道的戏很好。扔硬币为了让人猜测米兰是不是"处女",这场戏拍得很成功。他试图强奸她的那场戏,非常"华丽"。但他看到她与另一个男人走在一起,这段的剪接和导演有点太"软",不够明确。我认为这场戏应该集中在他的脸上,他脸上表情的反应,激动、生气、吃醋。
游泳池那场戏和"地痞"表演得令人吃惊。马小军在水面上躺着的镜头非常"华丽",我希望电影能以这个画面作为结束。
您本人演的作为结尾的那场戏,我一点也不喜欢。我的意思不是说,您拍得不成功,而是指它与前面的整体不谐调。如果您坚持保留这样的结尾,我会被打死的,至少如同把"子弹"留在身体中一样。我很佩服您的表演才能,但是在这里,还是不行。您的影迷们不能在影片中看到您,这没有关系。导演万岁!让·路易(JeanLouisPie)?现在看来,在让·路易的信中,首先是他对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充分、高度、毫不迟疑地肯定。"首先必须把最想说的一句话写出来。谁错过《阳光灿烂的日子》这部影片,就如同当年谁错过费里尼的第一部影片一样,那将是一个永远不能原谅的错误。"171?《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48页。
这种肯定对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对影片的制作者、特别是对第一次当导演的姜文来讲,意义重大。正是让·路易的这种充分的、几乎毫无保留的肯定,使影片创作者在最困难的时候,对自己,对自己的电影树立起了自信。
其次,从让·路易对电影《阳光》的肯定,我们可以看出让·路易对电影发自内心的赤诚和热爱,以及他的艺术、电影判别力的敏感和准确。更重要的是,让·路易以一个成熟的专业电影人的身份(不是电影商人),从"旁观者"的角度,对电影的修改提出许多中肯、重要的意见。从电影《阳光》的最后完成版看,让·路易的意见对《阳光》的最终修改作用重大。首先是影片的长度。从影片最初版本的四小时到最终版本的两小时,与让·路易建议的时间长度几乎一致。公平地讲,就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容量来讲,两小时的长度是合适的。其次,完成片中的剪辑安排。现在的剪辑处理,基本是遵循马小军的故事线索走的。同时,电影紧密围绕马小军和米兰的爱情展开。别人的事情皆作为背景,惟独马小军、米兰一贯到底。其他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与让·路易对影片的修改建议基本一致。
删去许多段落后,现在的影片干净、集中、饱满、有力量。如影片中"马小军森林做梦"那场戏,在我看过的几个不同的《阳光》未完成版本中,这一段落长达7分钟。
马小军骑车送米兰到农场后,马小军在田野中睡着了。马小军入梦。马小军的梦中出现了德国鬼子,出现了苏联红军,米兰则是一名红军女战士。马小军的自行车则成为了挂在树上的炸弹。马小军在米兰的指挥下和敌人作战。谁知,后来马小军偏偏尿急。马小军到处寻找小便的地方,可是米兰始终跟在他的身后。马小军着急哭醒。这时,高宝田扮演的农民站在马小军的面前。应该讲,"森林做梦"段落是姜文异常偏爱、精心安排的"得意之笔"。但是,公平地讲,该段落的处理,情节拖沓之外,最重要的是,变成了创作者在居高临下、煞有介事地调侃和"讲道理"。这与影片的整个视点和风格不一致。让人不舒服。所以,姜文最终接受让·路易的意见,将该段落忍痛割爱,确是明智之举。
其实,在让·路易的信中,最让我感动的是让·路易那种法国式的幽默和他孩子般的率真。"游泳池的戏很好。我特别喜欢马小军对米兰说'她有点儿太胖了'(她说得对,她真的有点太胖了)。同时,她的'胖'却被拍得特别美。我自己是个很胖的人,所以,我特别喜欢看到一个有点胖的小姑娘被拍得这么美。"?让·路易不仅是一位艺术家,一位商人,更是一位可爱的性情中人。我们真是不该忘记让·路易,不该忘记这位法国朋友。
《我的摄影机不撒谎》,中国友谊出版公司,第68页。
167?"另类的电影神话"，姜文、尚可,《新电影》2002年2期。
在一段采访中这样谈到:"'腌制'其实就是下生活,你比如说演一群唐山农民,那下生活就两个目的:一个是熟悉当地的生活习惯,二是学当地语言。我给每个演员配个语言顾问,教他们说唐山话,大概有了4个月时间,我就把他们扔那儿,让他们住老乡家,我对演员马大三相好的姜鸿波说,你住这儿,就给我学喂猪、做饭,收拾农活,什么点儿起,什么点儿睡,完全按唐山人的意思来。把这些人先扔这儿了,我就到别地儿拍日本人的戏,鬼子这组戏拍完了,刚想松口气,人家提醒我了,哎那山沟里还一拨人呢!我这才想,可不是,那还一拨人等我起锅呢。"记者:"对日本人是怎么个腌法?"姜文:"那我就更不客气了。这些日本人其实不知道抗战时他们祖宗那股操蛋劲儿。人来之前,我就跟制片主任说,咱改改以前的臭毛病,别又是外宾、外籍演员什么的,不是。来了就是干活的,尤其是日本人。我说我去日本的时候,提前半个月就给我发个日程表。我就特别纳闷,这半个月能按个来吗?结果我到那儿,从开始到结束,全按表上的计划来,分秒都不差。所以我也算计好了,等日本人一来,下了飞机,连问好都免了,一人发张纸,半个月日程表,然后上车、吃饭,吃完了直接拉剧组去,跟所有人一样,一块吃,吃完了睡。第二天早起,剃头,剃完头都运到兵营去,上那儿军训,稍息、立正、扛枪什么的,什么都学。我每人发套衣服,连兜挡布都发给他们,全照日本鬼子那会儿做的。
我得说这日本人是好较劲,开始军训,教官说,今儿你们站半个小时,这小队长──也是我出发前任命的,二十多日本兵都归他管──就站出来了,说我们站1个小时。就这股劲儿,你让他站1小时,他就站俩小时。旁边咱们武警一块训练,喊号子,他们自个就合计,咱们得比他们声大。好,我去看他们,一听嗓子全他妈喊破了。还有好几个瘸了,一问才知道,练扛枪上肩,枪往下放的时候,枪托往地上一砸,跺到小脚趾头上了,就这么还练。"?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演员的具体评价上,夏雨之外,我认为表演最好的是宁静,此外是刘忆苦的扮演者耿乐和于北蓓的扮演者陶虹。或者说:他们的表演不仅是准确,而是有光芒。特别是宁静。
有一点毋庸置疑:无论是夏雨、宁静、耿乐还是陶虹,《阳光灿烂的日子》是他们表演生涯中最优秀的作品。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这些演员之后的表演,与《阳光灿烂的日子》相距甚大。我们不禁感慨:同样一个演员,在不同导演的作品中会有如此大的反差。这里有导演的原因,也有演员自己的原因。
不知该怎样表述我的心情: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成就了夏雨、宁静、耿乐和陶虹。同时,《阳光灿烂的日子》也是他们在表演艺术上终生不可超越的作品。168?《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13页。
最后关于演员的问题是,要有严肃公平的态度,一切必须从影片大局出发,必要的时候要能够忍痛割爱。
《阳光》剧本中有三个马小军。幼年马小军,少年马小军,中年马小军。其中,中年马小军角色的分量不轻。而中年马小军的扮演者恰恰是主宰着演员生杀大权的影片导演──姜文本人。但是,在影片后期剪辑的时候,当姜文觉得自己扮演的中年马小军的表演有问题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砍掉了自己绝大部分的戏。
原剧本很长,就是说有了三个马小军,最后影片剪出来有4个多小时。我觉得我演得并不好,一拍到现实,90年代,感觉就不好,拍哪儿哪儿不对,所以最后我的戏差不多都剪掉了。?这里我们且不评论作为公认的中国电影影帝的姜文在片中"中年马小军"的表演是否"有问题"。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姜文对待电影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态度。我们很难想像在中国或者世界的其他地方,还有一位导演(演员)会这样残酷、公正地对待自己。
5．激情语言《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旁白均为诗一般充满激情的语言。这些旁白增加了影片的主观色彩,烘托了影片的氛围,激发了影片的情绪,如:"那时候好像永远是夏天,太阳总是有空出来伴随着我们,阳光充足,太亮,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6．激情人物《阳光灿烂的日子》中选择的都是一些激情人物。如爱情象征的"画中人"米兰,如打架不要命的刘忆苦等少年。而且,对于这些人物,制作者不像常规电影那样,对他们的来龙去脉作必要的交代。不说刘忆苦、于北蓓等,就连主人公米兰的家庭背景、家庭成员我们都不得而知。影片中的人物往往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深入分析本片的人物处理,与激情化相关的是人物的主观处理。情绪化、写意化、主观化是其人物主要特征。或者说:主观化就是它的"真实"。
我们以《阳光》中的女孩为例。
《阳光》中的女孩都是似真似幻、似是而非的。而且,她们之间都存在着某些神秘的联系。这种似真似幻和神秘联系,可以说是不真实的。但是,如果我们曾经年轻,如果我们的心依然年轻,我们就会说:这种似真似幻和神秘联系恰恰是真实的,它表现了少年人初恋时微妙复杂的精神状态。米兰首先影片女主人公米兰是似是而非的。米兰是一个"画中人"。什么是"画中人"?"画中人"不是现实生活中的女孩。
"初见'画中人'"中,马小军第一次看到墙上米兰的照片,照片上米兰穿着红色泳衣。后来,大家到游泳池游泳,米兰穿177的就是这件红色泳衣。这分明是在映证前面照片的真实性。可是,再到后来,米兰房间墙上的那张照片消失了。当马小军向米兰询问照片的时候,米兰却说:"你胡说。我根本没有穿游泳衣的照片。"米兰的话否定了照片的存在。
"派出所被抓"段落中,马小军被释放离开派出所后路过一片坟场墓地。马小军看到米兰的身影在坟场墓地前一闪。马小军向米兰的方向追去。马小军四下寻觅,可是没有米兰的身影。如同蒲松龄小说《聊斋》中那些出没于坟场间美丽的狐狸,米兰虚虚实实,似人似狐。米兰的神秘愈发显出她的魅力。
马小军就是在这种似真似幻的状态中与米兰交往,爱着米兰。马小军恍恍惚惚,最后,马小军甚至自己颠覆了米兰的存在:"我现在怀疑和米兰的第一次相识就是伪造的,其实我根本就没在马路上遇见她,那天下午,我和大蚂蚁受刘忆苦委派,在院门口等米兰,才是我们第一次认识,这也说明为什么我和大蚂蚁玩什么瓦西里,而没参加谈话,因为我和米兰根本不熟。我和米兰从来就没有熟过……"米兰与于北蓓米兰与于北蓓是《阳光》中两个主要女孩,她们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于北蓓第一次出现是马小军"初见'画中人'"后,"画中人"(米兰)的照片组接大院中微笑的于北蓓。一个照片,一个真人,两个女孩,一样的服装,一样的发型,一样的微笑。
与米兰有自己的家不同,于北蓓没有自己的家,她四下游荡,来去匆匆。而且除了第二次"老莫"过生日的那个虚幻段落外,米兰、于北蓓在影片中始终不同时出现。最后,于北蓓干脆消失了。于北蓓去哪儿了?于北蓓是米兰的再现,还是她们二人本来就是一人?连马小军自己也模糊了:"米兰是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吗?还有于北蓓怎么突然消失了呢?或许她和米兰原本就是同一个人……"米兰与其他女孩幼年时空"窥视跳舞"段落中,教室里面三个小姑娘翩翩起舞。三个小姑娘的身影,深深印在幼年马小军的脑海中。
后来,马小军长大了,遇到了米兰。米兰也是一个喜欢跳舞的女孩。米兰走路、上楼梯的动作也是一颠一颠地。还有,后来马小军在刘忆苦家看众人跳舞。其中,米兰跳着与当初那三个小姑娘相似178的舞蹈。
三个小姑娘哪儿去了?难道,米兰是三个小姑娘中长大的一个?另外,米兰的重要指认特征是脚上戴着一个钥匙脚环。脚环的道具带有奇特性。别人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或者手腕上,米兰却挂在脚腕上。"脚"对米兰来说至关重要。最初幼年马小军窥视三个小姑娘跳舞的时候,电影恰恰用特写强调了小姑娘的"脚"。
演员在电影中的作用至关重要。应该说,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演员的选择和表演是成功的。我这里谈到的成功不是一句客套话,《阳光》中的演员表演一反中国电影普遍存在的演员表演上的做作和装腔作势。在这部影片中,几乎每个人物皆真实可信,每个角色都放射光芒。香港电影节的一位选片人这样谈看电影《阳光》的感受:"姜文执导的处女作完全体现了60年代中国的精神风貌。自信得近乎狂妄,摄影机活动大胆流利,色彩明艳夺目,欲望的投射理直气壮,少男少女的身体更是目中无人地散发着青春。"?这里的"少男少女的身体更是目中无人地散发着青春"不仅是对电影《阳光》的感受,也是对《阳光》演员表演风格的准确概括,是对《阳光》演员表演的高度赞扬。
我个人对电影《阳光》的演员选择和表演的主要评价如下:根据我们对艺术的理解,艺术首先是个生命体,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像塑料花、绢花和仙人球、"死不了"的本质不同的道理一样。仙人球、"死不了"再不好看,也是有生命的。相反,塑料花、绢花再美,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花"。
我们经常看到的中国电影中的演员表演,就像五颜六色、鲜艳夺目的塑料花、绢花,他们外表(脸蛋、身材、服装)虽然"漂亮",却没有"生命"。而电影《阳光》中的演员,则是一个个热血奔涌的鲜活的生命。
另外,电影《阳光》演员的选择和使用,为电影工作者提供了许多重要经验。首先,确定一个角色,重要的不是演员的相貌长相,而是导演要在演员身上找到"感觉",要觉得他、她(演员)就是"他、她(角色)"。
"我见到我第一个选定的演员以前,我觉得我以前的工作都是死的,都是纸上谈兵。当我见到第?《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78页。
166一个我选定的演员,那还不是夏雨,是演夏雨小时候的那个,他叫韩冬,十岁左右。我见他时,一下子有了无限的想像力,而且像是吸了氧一样,觉得整个摄制组的血液开始流动,让我特别兴奋。"?"演米兰的演员换了几次,后来已经定下来了,我仍然心里犹豫。突然有一天宁静来了,她从前来过一次,我觉得她太甜蜜,个子又不够高,当时就算了。后来,有一天我在饭厅里吃饭,我是近视,没太看清,我感觉那个女孩子挺好的,那是谁呢,她为什么在我们这个饭厅里吃饭呢,过去一看,这不是宁静嘛。这样,演米兰的演员又换成了宁静,当时已经开拍了。"?其次,要让演员真正溶入电影,融入角色。这就是说,要让演员深入了解体会自己扮演的角色,要让演员找到角色的感觉。这需要严肃认真的态度和艰苦细致的工作。
"我觉得演员不论演过戏没演过戏,必须把这些萝卜白菜搁在一个坛子里腌,像做泡菜似的,泡出味儿来。然后拿出来切成丝儿啊,切成丁儿啊,炒还是凉拌,都对味儿。以前我是个演员,我没办法决定大家都得这样做,这次我能决定这样做,我就把这些演员集中起来。而且确实,我发现必须有这样一个'腌制'过程。
那些演员一开始很反感穿军服,觉得不好看。耿乐还跟副导演吵了起来。我就跟他做工作,我说这件衣服比现在你喜欢的所有的名牌都名牌,这是一个身份的象征,而且也是你作为一个男孩的勇气的象征。人家为了这件衣服可以打架,可以出人命的,我们现在什么名牌可以出人命呢。在汽车团,我们切断了一切的对外联系,要求他们天天听那个时代的歌曲,看那个时代的报纸。那里有个游泳池,让他们锻炼,还请来杂技团的老师教骑自行车。现在很多孩子习惯'打的',对自行车没有感觉,而他们在自行车上可以做各种动作。等他们回来以后;我发现味儿有了。他们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哼那个时代的曲子了。"?姜文这种对待演员的工作态度和风格,在他第二部电影《鬼子来了》中表现得同样明显。姜文?《诞生》，姜文等著,华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13页。
?同上，第16页。
?同上，第1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