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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新浪网的网友,大家上午好! 主持人文坛:全球的新浪网友早上好,欢迎来到《文坛开卷》,我是文坛。这样的一个清晨很愿意跟大家先来分享一首诗,也许大家在听到这首诗的时候就能想到一个人以及你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时代的点点滴滴的回忆。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的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主持人朗诵《七里香》 听到这首诗的时候,电脑旁边的您是不是想起这首歌的主人,就是今天做客《文坛开卷》的席慕蓉老师,老师您好,先跟网友打个招呼。 席慕蓉:大家好。 主持人文坛:老师刚才在听到您20多年前创作的《七里香》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吗? 席慕蓉:为什么要有不一样的感受?我也许可以这么讲,我觉得有的人会悔其少作,觉得年轻时候的东西写得不好,怕影响了自己在创作上的水准。对我来讲,写诗是我自己的一种释放,所以我没有任何一个专业上的所谓的追求,所以我刚刚问你的意思是说它(《七里香》)是我年轻时候写的,我的感觉是我很庆幸我把我很多年轻时候自己心里的触动写出来了,而且留下来了,对我来讲人本身是记忆的累计,一首诗对我来讲也是一个提醒,所以我想我的感觉大概是这样。 主持人文坛:老师请原谅,刚才没有能够读出您的这种心情,因为今天是直播的访谈,很多网友在听到这首诗的时候,或许能想起当时读到这首诗的感受,我用比较沙哑的声音可能读不出感觉。 席慕蓉:诗写出来以后,可能不大属于写诗这个人,诗写出来以后,如果您读的时候,可以用各种方式来诠释,我已经没有权利干涉了。 主持人文坛:听到这首诗的网友,可以给席慕蓉老师留言,说说你的感受,今天有什么话想对席慕蓉老师说,文坛也可以带到。 这次席慕蓉老师带来两本书,是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散文《蒙文课》以及《追寻梦土》,在网上也有一些网友的留言,现在先给您读两条。 网友(四川):读到老师您的文章,又似乎见到了老朋友,以前读老师的文字《七里香》我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而如今,我已经是历经沧桑,已经步入中年,女儿都快成为少女了。 主持人文坛:这是来自四川的网友。 网友(浙江):席慕蓉老师的诗文使我枯燥的生活有了明媚的阳光。 席慕蓉:谢谢。 主持人文坛:网友的留言还有很多,也非常希望老师能跟大家多多沟通,一会儿网友可以通过这样的平台,把想说的话告诉文坛,文坛会告诉老师。 很多熟悉您的朋友都知道,近二十年,您一直潜心于“原乡书写”,为什么一直有这样的想法? 席慕蓉:我的感觉,我想说,我本身是生长在蒙古家庭,我的父亲、母亲都是蒙古人,对我来讲,可是我自己生在四川,刚才那位网友是四川,那是我出生地。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母的故乡,我没见过,对我来讲,我不是不要回来,是我不能回来,种种的原因,我不能回来。一直到1989年,我本来在公立学校教书,在新竹师范学院我是油画的专任教授,公教人员那个时候不能回大陆的,1989年8月1号解禁,8月二十几号已经到我父亲的草原上,继续往我母亲的草原走。可是在8月1号跟八月二十几号的中间还去了一趟德国,去我父亲那。我父亲以前在波恩大学教书,退休了还住在莱茵河畔,可是我母亲在我回家的两年以前过世了,还好我父亲还在,我先跑去找我父亲,我可以回去了,我可以见到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我的原乡,跟爸爸讲,我应该有什么准备。我父亲说,我给你找一个朋友尼玛,是我父亲的忘年交,比我大几岁,我叫他尼玛大哥,带着我回去。我跟着尼玛大哥见到我的原乡。 主持人文坛:第一次回去的时候,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席慕蓉:永远不可能忘,这是人一辈子从来不得到的经验,就像很多人还问我,你还记得吗,我说开玩笑怎么还会忘了。 主持人文坛:言外之意,这一刻,特别想请您跟网友再回忆一下。 席慕蓉:坐飞机到了北京,再坐火车到了张家口,在张家口我父亲的朋友也来接我,往张北坐越野车走,那个时候还是北京的小吉普,后面的车牌写的内蒙古,我还拿相机拍了,因为我第一次看到内蒙古的车牌。蒙古高原的平均高度大概海拔1200公尺到1600公尺,走一段斜坡,走一段平路,那叫上坝,走了几次慢慢看到草原了,那个草原是缓慢起伏。这个说了很多次,可是我愿意一直说下去,我在车里只会叫,哎呀,哎呀,一直叫,我就跟我朋友说,我好像见过,我就说明我是第一次来的,但是我觉得我见过,隔了很久以后,我找到一个句子来形容,我知道我那个时候感觉我发现我自己是走在我自己的梦里,我走在自己的梦土上,我想我的第一本回去蒙古高原,自己的感觉是在第一本《追寻梦土》上面。那里面有我刚去的种种的,我没有回去之前的模糊的原乡跟我回去之后的那么强烈的,把我“烧”起来的一块土地。所以第一本是《追寻梦土》。 主持人文坛:从读到书里很多文章,您没回去之前,您生活中接触的很多事情的时候,似乎内心的情怀早早就有了。 席慕蓉:是,我想跟年轻的朋友说,我们总以为这个我是父母生下来了,开始受教育了,到现在我自己把自己或者家里培养出来的我。可是其实这个我,还有父亲母亲的我在我的身体里,还有我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的我在身体里,还有那么远的祖先的,他们的我也在我的身体里,所以我这个我不是从出生那一天的我,很早很早,有很多的我已经在身体里,我的意思是说,在我身体里住的,其实对我来讲,比我对故乡的认识更强烈,对故乡的渴望更强烈的一个我在里面。 主持人文坛:一个大我。 席慕蓉:还是那个我,可是一个跟时间跟空间慢慢累计起来,在身体里的我。 主持人文坛:所以您在序里就写到一句话,您说像在这两本书里,您记录的已经是从十几年间逐渐从个人的乡愁转化为一种文化的探寻。 席慕蓉:对,游牧文化对我的吸引。在这里(书)我也说了,如果大家看书的封面叫席慕蓉,这是席慕蓉个人的追求,但是我到现在,走了20年,东南西北,在蒙古高原上乱走,可是走了20年,我发现在这条长路上的想法或者是触动,写了这个文字,这个席慕蓉其实是个代名词,就是说,所有我的族人,所有游牧文化里的,到现在我们说从阿尔泰语系,所有的游牧文化,阿尔泰语系的先民所留下的感觉,在全世界有一亿人,但是这一亿人里很多人是离开了原来的土地,我觉得他如果往回走或者他能够回来或者他不能回来,但是他心里想的都跟我一样,所以,我觉得我只是代名词。 主持人文坛:这是很多人共同的心愿。 席慕蓉:对,这条长路上,我发现原来我可以跟这么多人分享,对梦土的追求也好,对游牧文化的吸引也好,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以前会比较害怕,会比较不安,我觉得可能这样说对吗,那样说不对吗?但是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我心里越来越踏实,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单独的,我不是孤单的,我有一亿的人在我的旁边。 主持人文坛:想和你一起做事情。 席慕蓉:席慕蓉这个名字在这个里面是代名词。 主持人文坛:翻开《蒙文课》的时候,这两句话让我和很多网友特别有感触,“去上蒙文课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这是60多岁以后,父母都以后离去,一个人在灯下,在日记本里郑重地写下这两行字的时候,还值得庆贺吗?”当时这是怎样的心情? 席慕蓉:这真的是我的一篇日子,我们台湾的尔雅出版社有一个计划,每年请一位作者写日记,每天都要写,但是不能超过30万日记,这真的是我十月份的日记,那天我去跟我一位大哥学蒙文,在台湾的同乡大哥学蒙文,学了好几次了,那天教我,蒙文字母,教我怎么把名字写得正确一点。晚上写日记,“今天去上蒙文课,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写完这两个字,我吓坏了,我坏吓的意思是如果我6岁,这是6岁的孩子该做的事,上课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是一个6岁的孩子,如果6岁的孩子回来跟爸爸妈妈说,你看我今天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爸爸妈妈一定觉得这孩子一个启蒙很重要的时间,所以我说那是值得庆贺的。可是今天的我,60多岁了,才学会用自己的民族的文字来写自己的名字,父母都不在了。我就想说那还值得庆贺吗? 主持人文坛:你可能会觉得这是遗憾,为什么不早早对蒙文…… 席慕蓉:对,我们在台湾的蒙古孩子,高中、初中周末都去学蒙文,可是那个时候不用功,没学好,可是现在到60多岁,我终于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我开始是自己吓一跳说,难道还值得写下来,值得庆贺吗。后来我发现,我自己觉得也许还值得庆贺吧,我的意思是什么?我心里的渴望,就算是到60多岁了,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才知道自己的原乡的一些线索,我认为我自己想,也还不晚吧。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哭)。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觉得我过不了这关。我当天晚上也是流着泪写的,这是我的一个日记,就是那天晚上的日记,后来把他放在《蒙文课》里当序。我的意思就是说我里面写的关于游牧文化的种种,也都是我在这二十年里听来的,学来的,抄来的,当然抄的时候都有写出处的,在里面都写感谢从哪篇文字得到谁的什么。我听来的,抄来的,学来的,读来的都是我从所有带我在这条长路上走的朋友或者是学者或者是牧民给我的知识,有的是他们从书本里得来的,有的他们从大自然得来的,但是都是我学来的,但是眼泪是我自己的,触动是我自己的。 主持人文坛:其实那种心情不只是您的,也是很多像有您一样的经历朋友的心情。 席慕蓉:刚开始以为能过得了这关,我还是过不了。 主持人文坛:记得你说四五岁的时候,你会唱很多蒙文的歌曲,叔叔伯伯搂在怀里,会给他们唱,唱得非常好,只不过当时文化氛围的原因,整个大的生活环境。 席慕蓉:因为读书的时候要学汉文,到香港,要学广东话,所以我在最好的学习语言的时间里,我在香港的黄金童年,对我来讲,我每次回香港都很亲切,因为那是我童年的家乡,所以就慢慢把我自己的蒙文给忘了,大概就是这样。 主持人文坛:后来还有像法文。 席慕蓉:因为我去读书在比利时,所以法文、英文都还能够说,能够写,但是自己的母语就没办法了。 主持人文坛:原乡的写作,很多内地的很多朋友,读到您的诗的时候,这么多年,觉得您是一位特别棒的诗人,其实您是专业的画家,像这种原乡的写作,对您的绘画,有没有影响? 席慕蓉:我相信有,但是我自己看不出来。所谓的影响,不是你说它要有就有的,要隔了很多年,自己慢慢看的,我的朋友有点看出来了,我自己还看不出来,但是我可以补充刚才您说语言环境,我因为在不同的语言环境里,但是您知道,其实在中国大陆,有很多蒙古孩子也没办法说自己的母语了,我如果借这个机会能够向呼伦贝尔学院一个男孩子道歉。在几年以前他问我一句话,他说席老师,我们怎么样能够在这里找到一个学习母语的环境。我当时还骂他,我骂他的意思,我说“你开玩笑,我没有一个能够在学习母语环境,你在呼伦贝尔,我们自己的原乡,你怎么问找一个学习母语的环境”。我真是无知呀,现在趁着,如果这位年轻的,我想已经隔了几年长大的男孩,我希望对你说对不起,我是无知的,我不知道在大陆,在呼伦贝尔,包括在内蒙古,很多蒙古孩子已经没有办法用自己的母语来交谈,已经不了解自己的文字,因为生活的环境,其实也不是很好的学习母语的机会了。现在也有补救,我知道在北京的中央民族大学里有些孩子,就是自己是蒙古人,因为从小去读汉文小学,没有办法说母语或者认识文字。有一对夫妇捐款,在中央民族大学成立了蒙古文化的研究班,教中央大学的学生学蒙文,说蒙文。不得了。很多蒙古人也听见了,有的孩子也去了,有的学生也去。我想接着,我必须要说一个我是“山顶洞人”,我对上网什么事情是远远地没有办法知道如何去上网,如何去跟别人发e—mail,但是我现在知道它的覆盖率,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向大家说,在北京的中央民族大学里,有这么一个蒙文班,老师是义务教学的,捐助的人也是没有任何要求的捐助,我希望大家能够知道这样一个团队,在中央民族大学一个蒙古文化研究班,我也希望在其他各地里,也许也有这样的善心人能够让蒙古孩子有机会重新学习自己的母语。
主持人文坛:像蒙语通过这样的语言多接触和了解,才能了解蒙族文化的核心。 席慕蓉:我教了20多年的读书报告,这个读书报告还不及格的,有很多红字,就像《旁听生》那首诗里说,在故乡的课堂里,我既没有学籍,也没有课本,只能是迟来的旁听生。我既然不知道自己的文化,也不通自己的母语跟文字,所以我是不及格的,我就是靠我的所谓的激情吧,我的热忱吧,我自己对自己的鞭策吧,大概是这样。 主持人文坛:您现在大概多久会回一次内蒙,经常回来吗?您已经在当客座教授? 席慕蓉:我是内蒙古大学的荣誉教授,也有另外几个学院的,包括呼伦贝尔学院,还有南开大学、宁夏大学,从前的南通工学院,我很荣幸被他们聘为或者是名誉教授或者是客座教授,回来会演讲。 主持人文坛:会教绘画吗? 席慕蓉:反而不会,我在台湾大学最好玩,他们让我演讲,我说我讲蒙古好吗。有的学校他们说想请我讲诗或者绘画,我说我讲蒙古好吗,有的学校就蛮客气,随便你讲什么,只要你来就好。有的学校就说,那你就不用来了。 主持人文坛:为什么? 席慕蓉:意思是他们专业的学习绘画的,美术系,我就觉得,我就算讲蒙古,也可以讲蒙古的绘画,所以有时候蛮可惜的,自己把自己限制到所谓的专业范围,如果你要让自己更了解的话,其实你接触一些你认为无关的东西,其实是很有关联的。 主持人文坛:要打断你一下了,因为太多的网友在网上跟您留言,跟您打招呼,借这个机会,再跟这么多喜欢您的朋友打个招呼吧。 席慕蓉:谢谢。 游客6472:非常喜欢您的诗,尤其喜欢那首《一棵开花的树》。 主持人文坛:《七里香》是大家普遍喜欢的一首。还有网友说“非常喜欢您的散文,觉得您的散文有一种淡然,有种淡然的思绪非常吸引我”。还有很多网友都是在向您问好,在这里非常感谢这么多网友关注我们跟席老师的聊天。您从13岁开始就写诗吗? 席慕蓉:对,我在日记本上写诗。 主持人文坛:当时写的是什么? 席慕蓉: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常常碰到年轻人问我,怎么样写出好诗,那你就比较累了。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我本身也是教书,虽然只是教油画专业,因为从十几岁开始写诗,我想说的是我在写诗的时候没有想说怎样写一首好诗,因为好这个东西和坏这个东西,不要管它,只是心里有东西非说不可,但是那个东西是什么,先写出来。如果你问我要怎么样写出一首好诗,我的回答其实是说,你先写吧,不要在乎它是好的还是坏的。 主持人文坛:很多人说席老师说过,写诗是一天中您累的时候一种休息? 席慕蓉:也可以说是释放。比如现在,我要正襟危坐,比如现在我要很仔细注意您的问题跟我怎么样要回答,或者不要让您失望或者不要让我们网友伤心之类的。我会变成一个比较有一点点谨慎的人,这也可能是我的家庭的教育,总是觉得稍微谨慎一点。但是到了我写诗的时候,我跟任何人无关,我是一种释放,我的释放就是说我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我,那个不是那么具有社会性的我,那个我心里有时候有些东西总是在那里绕着,我想用诗把它引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等到把这个诗,我认为比较正确的字写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那个心里的我到底想说什么。我的感觉是说,写诗我是比较被动的,就是我自己的一个被动,写散文是我比较主动,我想要写这个东西了,我就可以认真一点,我可以写出来。可是写诗就是我再怎么认真,如果那个东西不在那里或者不准确的话,再怎么认真也没用,写不出来。 主持人文坛:我记得在看您《追寻梦土》的时候,有一篇很有意思,说您跟您爸爸在一起,好像当时是闻到一股割完草的清香。 席慕蓉:在慕尼黑大学。 主持人文坛:爸爸说这是多么熟悉。 席慕蓉:他说这是老家的草香,很多年没有闻过了。 主持人文坛:当时著名的《出塞曲》在那一刻,里面说到那句,“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 席慕蓉:那是隔了很多年。在我父亲跟我在慕尼黑大学校园里走的时候,因为割草,很奇怪,在蒙古高原上的草里面有香草,用不着割,往上面一走,草香就出来了,但是在其他地方草要割了才有草香,我父亲说好像这是老家的草香,多少年没有闻过。我父亲讲完就往前走,没有等我的回答。就像有个诗人在里面写,“红玉米挂在那,我生在南方的女儿不知道”。对我父亲来说,这个草香用不着跟生在南方的女儿交谈,他就走了,他一走,忽然觉得我父亲的乡愁是我无法了解的,又隔了很多年,我结婚了,有了孩子了,住在桃园的乡下,晚上自己坐下来,想要写什么东西的时候,那句话就出来说“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清香。”就这一句话,那天慢慢把《出塞曲》写出来了。 主持人文坛:您这首歌蔡琴后来也唱了,很多人非常喜欢。今天有个网友有个提问,他说老师,读您的散文感觉“轻”,是一种文字的力道,也是对世界的态度,您在散文里很少动用强烈的情绪用词,但是每在情绪高昂的时候,并荡开举重若轻的风格,也体现在您的诗里,很想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这是来自上海的网友提问。 席慕蓉:我想跟这位网友说,其实这是在我还没有见到原乡的时候,有一个安静的生活,也许我的个性一直是觉得,很多事情要稍微替别人想一下,很多事情要把它替别人设想一下,所以我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那是我母亲给我的教育,我觉得我母亲对人的态度从来不会伤人心的感觉。但是我到了蒙古高原,尤其这几年,我看到在蒙古高原上的生态被毁坏,而且这被毁坏是出于无知或者出于贪婪,比如你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上,你看到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发现露天煤矿,大家说好得不得了,这是丰富的资源,大家来开采,露天煤矿惨不忍睹,我现在讲话很气愤,大家觉得煤矿的价值高于草原,这是无知,因为草原的价值远远高于煤矿,像一颗珍珠一样,我们整个地球可以呼吸的肺。露天的煤矿最多挖20年就没了,但是你就是贪婪,你只是贪眼前的钱,但是草原如果像我们游牧文化,在亚洲的西北边这样的自然生态所造成的生活环境,是靠游牧文化里不贪,靠游牧文化对草地的保护,所以几千年下来还有草地,还有可以呼吸的肺。用农耕文化或者地方政府认为,我告诉你今年的金钱收获比去年多多少这种所谓的功绩,所谓的业绩,所谓的进步,全部是无知跟短视跟贪婪,所以对不起,这位朋友你说你喜欢举重若轻,这位席慕蓉站在蒙古高原,不可变成举重若轻,淡然处之的席慕蓉。我的急,我的焦虑,我的急躁,我的愤怒,都是自己的国土,你要知道自己的国土的特性,那么广大的国土,有的地方适合农耕,有的地方适合游牧,什么原因?你要去了解,不能只用农耕文化的思想去说开荒,开荒这件事情毁了多少草原。蒙古高原的草原沙漠化多少专家在呼吁,90%已经沙漠化了,但是我们还认为我们再来开采露天的煤矿,我在这里的愤怒要向这位网友说,很对不起,我知道你喜欢我的一个特质,但是这个特质在我面对草原的生态在这样无知跟贪婪地方官吏破坏之下,我告诉你我回不去了。所以我对不起。 主持人文坛:希望老师这一番话,能唤起很多人对蒙古的良知,您稍微休息。来自浙江温州的网友,他说我从少年时候非常喜欢老师的诗,至今也非常热爱,《七里香》伴随我整个青少年时代,尤其爱唱那首《出塞曲》,常被她的文章感动,现在已经到了不惑之年,更懂得席老师字里行间的情感和思索,大丈夫的豪迈和小女子的婉约,兼而有之,既穿越时空,又品尝当下。这是来自浙江温州的女网友。 席慕蓉:谢谢。 主持人文坛:她一定是多年来,一直在读您的作品。 席慕蓉:我跟读者之间虽然不认得,但是有温暖的鼓励,这个我是真的要谢谢,而且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更急切地希望,如果你喜欢我的《七里香》,希望你也能来读我的《蒙文课》,读我的《追寻梦土》,什么原因呢?你了解我怎么会变成从《七里香》到《追寻梦土》,到《蒙文课》,其实是我的生命历程,我不是故意要变成这么愤怒的,我不是故意要变成这么急躁的,我也希望我能够回到《七里香》那样安静的生活,但是我想要说,在这里,我说这个话不是因为我只是蒙古人,而是我是一个人,以一个人类的态度来说,我们其实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有一位学者说得很好,我们其实就是,太阳长出来,让我们这么长出来,太阳、风、沙、土地变成我们这个人,所以我们人其实是大自然里的一环,所以我们千万不要再说“人定胜天”这恐怖的四个字。游牧文化的萨满教的中心思想是和谐,和谐的意思就是跟万物共存,跟整个宇宙商量着过,但是人定胜天这四个字就是让我们走向毁灭的一个最可怕的一句话。 主持人文坛:还是希望听到这番话。 席慕蓉:我们人应该顺天,在萨满教里的意思,万物有灵,对每个东西都拜,比如大兴安岭的鄂温克人或者鄂伦春人进山要拜神,有人说这是迷信,错误,这是21世纪最环保的思想,对不起,我来了,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我只取生活所需。 主持人文坛:对大自然的尊重。 席慕蓉:对,因为我们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主持人文坛:很多热爱诗歌的人都知道5月23日开始是中国第二届诗歌节在西安,像一些台湾的诗人也前去,今天在这个时候,您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分享诗歌,确实有很多人感觉到可能这些年来诗歌的发展,创作的现状并不尽人意,您怎么看,整体的发展? 席慕蓉:我觉得很奇怪,很奇怪的意思,我觉得写诗从来没有断过,很多人说诗歌进入危机了,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觉得,我觉得也许我无知吧,就是说一个写诗的人要写这首诗,他有释放的感觉或者有想要写诗的渴望,这是几千年来没断过,我不知道什么叫诗危,也不知道现状。原谅我,因为我的感觉是,诗就是我写了一首诗,是我自己在写的,写完以后,也许有两三位读者读了说他喜欢,就够了。几千年以前的人的诗我们还记得,我相信几千年以后也许有人只记得我们一句诗,就够了,我就是不懂为什么一定要说诗危或者诗歌的现状,我只好说,对不起,我不懂,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主持人文坛:您还会再出诗集吗? 席慕蓉:会,我是写得很好,大概六本诗集不过三百多首,从我十几岁开始的诗一直到我现在60多岁,我还是在写诗,但是我的诗也就是三百多首,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七本,但是我知道第六本之后,我大概有二三十首诗了,也许会吧,过几年。 主持人文坛:刚才有位网友是事先在网上留言,让文坛问一下老师,老师您是不是一直特别钟爱荷花,看您的诗作,看你的散文里经常提到,我记得小时候那次您爸爸带您到玄武湖看荷花,也是有一篇漂亮的文章,老师是不是很喜欢花的人,除了荷花之外,是不是会喜欢别的花? 席慕蓉:我在淡水的地方住的原因就是因为那有池塘,我在乡下比较便宜的价钱买的房子,因为有地,可以种花。我有六缸荷花,跟了我十几年,在台北没有办法放的时候,在阳明山租一个花室,最后终于住到淡水的山上,我从荷花长得像毛笔的花苞,一直到它开,一直到谢,每天不一定画,就是每天看看,我有六缸荷花,在我自己的前院,很奢侈。为什么喜欢呢?我猜想可能是因为玄武湖,因为爱它。包括我的后院的山坡上,相思树开花了,相思树学名叫台湾相思,四五月开小小的金黄色的花球,很香,它再多,再靠近你,还是淡香,有点像小时候洗澡的时候妈妈给擦爽身粉的香,每天一闻到就感觉提神醒脑,感觉是一年又看花了,好久不见了。 主持人文坛:刚才说到父亲跟您去玄武湖,包括父亲给你讲故乡的故事,在这里跟大家一起看看父亲的照片,也是98年拍的照片。这是在伯昂,父亲是不是您…… 席慕蓉:我的启蒙,我的母亲也是,外婆也是,这三位是带我一起认识我的长辈。我父亲70岁(的照片),我很谢谢作家出版社给我这么一个机会,让我在书里放一些相片,把我父亲在世最后一张相片,跟我一起吃饭,在德国的莱茵河边的餐厅里,最后一张,比较不清楚,88岁。但是我想给大家看的是,在一本我的摄影集叫《席慕蓉和她的内蒙古》,放了我父亲20岁的时候的照片,这张是父亲70岁的时候的相片,我也是第一次把他放在书里。我的感觉是,我总觉得我们做孩子的,是把父母放在框子里,那是爸爸,那是妈妈,那是满足我一切需要,给我教诲给我启蒙的父母,我们从来没有把他当成独立的个体看待。我的遗憾是我对我父亲的了解,其实是在过世以后才慢慢的,一点点从别人的说法,从内蒙古近代史里,我父亲的名字常常出现,我外祖父的名目,我二伯父的名字经常在内蒙古近代史出现,在内蒙古近代史里曾经我的家族曾经有怎样的遭逢。我很惭愧,作为一个孩子,在那个时候只想那是我的爸爸,那是我的妈妈,在他们过世以后,从别人的眼睛,别人的说话,别人的文字里,才知道他也是当代的内蒙古一个知识分子,在战争跟离乱之中他的命运,而我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他们,这是我的遗憾。 主持人文坛:您《七里香》那里一句话似乎写出父辈一代的心声,“从那样的挥手道别,我们的魂魄却也夜夜归来”。 席慕蓉:那首《七里香》是一首情诗,但是《追寻梦土》有一首,我可以读给你,从《七里香》到《追寻梦土》,包括《蒙文课》,都有一首诗,《七里香》您读了,谢谢您的解释。《追寻梦土》我希望我记得,说: 这里是不是那最初最早的草原 这里是不是一样的繁星满天 这里是不是那个少年在梦里骑着骏马曾经一再重回,一再呼唤过的家园 如今,我要到哪里去寻找心灵深处我父亲珍藏了一生的梦土 梦土上,是谁的歌声嘹亮 在我父亲的梦土上,山河依旧,大地苍茫 《追寻梦土》,谢谢! 主持人文坛:谢谢老师,也非常感谢这么多网友今天跟老师一起来聊天,很多的留言,很抱歉,文坛不能给你带到,也非常抱歉,非常谢谢您,非常感谢网友! 席慕蓉: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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