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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逃亡者(3)

  他看了霍格一会儿,然后叫过另一个人来,用中文说了几句。那人从一旁找出一根烟和火柴,那个领头的男人把烟递给他,然后帮他点上了火,又指指椅子,示意他坐下。看上去他对于这种受了惊吓的人已经相当有经验了。

  那个人对他说道:“你现在安全了,你叫什么名字?哪国人?”

  霍格听懂了他的话,却没意识到他说的是英文:“谢谢,谢谢,我不知道中文怎么说,但是,谢谢你。”

  那个男人问:“能看看你的证件吗?”

  霍格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护照、通行证还有记者证。

  那个男人翻了翻:“又是记者,又是红十字会志愿者,哪个是真的?”

  霍格指了指记者证:“现在没有记者能进南京,只有它有用。”

  那人翻了一下他的护照:“你是英国人?为什么是美联社记者?”

  他说着把护照还给了霍格,然后微微一笑:“没有人可以进入南京,除了你这个手无寸铁、就披着一件运动衣的假红十字会员。”

  霍格笑了,一种找到了依靠的放松,可是这笑声随即便变成了泪水,他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解脱,他像一个大男孩那样地落下两行泪,随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表情,只是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然后走到一边忙起别的事来。

  喝了两口水,他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侧过身去看那个男人正在干什么。他让几个人上到屋顶去安放炸药,又让一些人去清理什么东西,所有的人都紧张地行动开来,但一点也不慌乱,每个人快速而有效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一个年轻人飞奔着下来,向那男人喊了一声什么,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霍格猜想一定是十分紧急的事,他猛地站起身来问那个领头者:“你们是谁?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刚从上面下来的那个年轻人,然后才回过头来回答他的问题:“日本人的巡逻队就在六条街外,这里原来是税务局,现在是日本人的临时指挥部,我们几分钟后就要把它炸掉。哦,对了,我叫陈汉生。”

  霍格试图发出那个音:“陈——汉——生。”

  看他发音艰难的样子,他又回身道:“你就叫我杰克好了。”

  霍格这才反应过来,这么长时间里,这个中国人一直在用英文跟自己说话,说的是很地道的美国腔。

  陈说完便在地下室内四处察看着,检查工作的进展,口里依旧和霍格说着话:“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他们现在还没顾得上外国人,特别是英国人,他们通常是不管的。再说你还有红十字会的通行证。”

  霍格解释道:“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看见了一些可怕的事情,我把它们拍了下来,被他们发现了。”

  “难怪。”

  霍格道:“但愿我再也不会看到那样的事情重演。”

  陈说道:“只要你在中国待着,这样的事情天天都在发生。我保证你还会不断地看到可能比这还恐怖的事情。”

  陈递给他一个计时器:“帮忙拿一下这个。”

  霍格惊讶地看着他:“既然如此,你们这帮人待在税务局干什么?此刻他们还在外面杀人呢……”

  他只说了半句,他怕自己的话会激怒这位刚救了自己的人,他只要一生气,就可能将自己推上街道,重新面临日本人的军刀和机关枪,重新面对死亡。

  陈好像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道:“我们的人手完全不够,而且他们有更好的装备,所以我们不会跟他们正面挑战。我们会择日再战的。不过在走之前,我们要销毁掉他们的这个临时基地。”

  他再次笑一下,霍格注意到这个男人的笑容里总像是包含着许多层意思:和善、腼腆、无可奈何,甚至愤怒。

  陈接着道:“这里的资料必须毁掉,要不还会有更恐怖的事发生。这里有全部南京人的账目、纳税记录,要是落在日本人的手里,那将后患无穷。”

第一章 目击者(5)

  看着巴尔斯惊讶的神情,霍格合上手中的书,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递给他:“我现在的名字是安迪·费舍,你的名字是戴维·巴克来,我们是红十字会的指定司机,是押运医疗用品的。”

  巴尔斯接过他手里的通行证看了一下,有点疑惑地看着霍格。

  霍格道:“安迪·费舍正沉浸在爱河里,巴尔斯,让我们祝福他吧,他就要结婚了,给他一点时间筹备婚礼,我想,这样一来,每个人都会很高兴的。”

  巴尔斯跳起来一把抱住了他:“天哪,你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霍格道:“那就请上车吧。”

  霍格跳上了驾驶座,巴尔斯随即也跳上了车。他们的车慢慢地往前开着,一个印度警察吹着哨子帮着他们驱散挡在车前的人流。车到苏州河上,过花园桥是国际租界的检查站,这边由身穿军装的英国士兵把守,他们看都没看一眼,一挥手就让车过去了。

  桥的那一侧飘着日本旗,霍格总觉得这日本旗像是一个卖烧饼的幌子。他把车速放得很慢,日本人用日语向他们叫了一声,霍格没听懂他说什么,但还是按照自己的理解递上了通行证。

  一个日本军官接过他们的通行证看起来,他的身后,一大群日本兵正举着长枪、亮着刺刀在进行训练,很刺耳的口令声在苏州河上泛滥着。

  巴尔斯铁青着脸对霍格道:“把你的手表往前拨一个小时,黛丝,现在是东京时间了。”

  五

  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汽车在一条布满弹坑的公路上颠簸着。霍格不禁摇头,车外的这个地方,在中国的旅游手册里被称为“天堂”,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里被称为中国最美丽的地方,不光物产丰富,而且圣贤聚居,随便一个小镇,一提历史,都在两千年以上。这里积聚的财富和人气是整个中国的精华所在。

  但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惨不忍睹了。天堂在几天之内变成了地狱,迎面过来的人们不停地说着关于南京正在进行的一场血腥屠杀的事,说的细节骇人听闻,令人难以置信,他们说日本人用中国百姓的血对这个城市进行了一次清洗。

  路上满是逃难的人,他们蜂拥地向上海的租界区扑去。霍格开着车,不停地躲闪着地上的弹坑和头昏眼花、几乎奄奄一息的人们。他们中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几乎看不见青壮年的男性。

  原本只需十小时的车程现在看起来得多走七八个小时,反正一天之内是进不了南京了。

  车到苏州的时候换了巴尔斯开,霍格则在一旁打着盹儿。前方出现了一个日本检查站,巴尔斯放慢了车速,并叫醒了霍格:“又到东京时间了。”

  霍格迷迷糊糊地醒了神,习惯性地看看后面的货物,突然发现一个身影在车厢里,正在翻看一本叫《 超人 》的连环画册。

  霍格口里叫了一声:“糟糕!艾迪。”

  巴尔斯不解地看着他:“艾迪?”

  霍格解释道:“艾迪·魏,他在后面。”

  巴尔斯的神色一下子变了。霍格怕他不明白:“你知道的,就是那个摄影师,他是给合众社做事的。他想跟我们来,所以……”

  巴尔斯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他妈当然知道他是谁。”

  说着话,车已到了日本人的检查站,全副武装的日本人一下子包围了车子。

  巴尔斯停下车,下意识地敲了一下车门,然后对霍格小声道:“我们的证明文件上说我们是美国人,所以你说话的时候得尽量带上美国腔调。”

  霍格点点头,口里说声:“是的。”那却是一声地道的英国腔。说实话,他从来没有练习过用美国腔来发音,那太不优雅了。

  两人装着神情松弛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走向那个日本军官,他很是正式地先鞠躬,然后递上自己的通行证。

  巴尔斯用日文说道:“我们是红十字会运输英国政府送来的物资的。”

第二章 逃亡者(2)

  他试图向后看一眼,一个日本兵的枪托立即砸了过来。

  他觉得这条路好像有点熟悉,感觉曾经走过。转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一处宽阔的水面,他认出来了,这就是早晨他目睹大屠杀的地方,自己现在也正在向那个方向走去。

  他有点气馁,第一次冒险就以失败结束,看来自己天生缺乏冒险的本领和素质。在这个生命变得异常脆弱的地方,自己的生命这么快就接近了边缘,自己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呢,怎么就这样结束了?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他已经一点侥幸的心理都没有了,期望日本人对他这样一个“外国人”网开一面,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们会对任何现场的见证人毁尸灭迹,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日本兵把他押到了一个已看不出绿色的草坪上,不远处,有一堆堆还在燃烧的尸骨堆。

  他突然想起了姑妈,要是自己听从了她的劝告,和她一起留在日本,然后在上海停留后再去印度,那么这个故事的结局会是怎样的呢?姑妈是个极端的和平主义者,她只是声嘶力竭地给人们讲述和平的意义,远离炮火,绝不会顶着枪林弹雨来进行这样的冒险。

  他又想起父母,每天都在憧憬一个牛津毕业生的美好前程,作为家中四个男孩中最小的孩子,上面三个哥哥也都是牛津毕业生,都已进入社交界,被认为是青年才俊,自己是他们力求完美的一个标点符号,但他们会想到这样的结局吗?

  一个军官摘下了他的帽子,这是他在法国时买的,只花了五个法郎,之后一直没离开过他。一个当兵的脱光了自己的上衣,真不明白,这么寒冷的天气里,他的身上却像着了火似的,浑身有一种热腾腾的雾气升起来。军官慢慢地从刀鞘里抽出他的军刀,用刀背压着他的肩膀,示意他跪下。

  霍格犹豫着是否要跪下,他想,反正都是死,还不如争取一个从容一点的姿势。也算是对自己短暂的一生有一个交代。但另一个士兵毫不迟疑地从他背后踹了一脚,他一下子就跪倒在地了,他心里有点遗憾。

  两个士兵在背后推着他的身子往前倾,这样他的脖子就完全处在了军刀的寒光中。那个军官的刀举起来了,霍格双眼紧闭,开始为自己祷告,这是他生命的最后一秒了,让上帝宽恕自己的时刻提前到来吧。

  突然间枪声大作,霍格以为是日本人把大刀换成机关枪了,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是否受了伤,他没有觉得疼痛,他早已经麻木了。他眯起眼来看,却见那个举刀的军官倒在了地上,手上还死死地握着那把刀。

  其他日本兵侧过身去寻找枪声响起的方向,拔枪准备还击。霍格觉得自己的神志一下子清醒了,他扑倒在地上,仔细地留心着身边的变化。黑暗处又射来几发子弹,另外两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便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霍格听着地面上发着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他试图站起身来,但被绑得死紧的绳子让他的身子根本直不起来。

  脚步向自己逼近了,几个身穿便服的中国人向他走来,打头的那个男人高大、英俊,四十来岁的样子,不像军人,倒很像是个工程师。他让两个手下扶起了霍格,然后一挥手:“快!”

  霍格脸上的恐惧和震惊还没有完全过去,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让他觉得有点兴奋,但是随即又有一种生死未卜的不安令他困惑。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现在,决定自己生死的大权依旧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两个男人架起他来,迅速地撤离了公园,他们甚至没来得及为他松开绑绳。霍格用英文喊:“放开我,让我自己走!”那两个人好像听不懂,只是生拉硬扯地把他往前拖。

  一路跌跌撞撞地连拖带拉,他们把他弄到了一个废弃的大楼后面,屋子已经让日本人占领了,是一个临时的基地。霍格不知道他们把自己带到这里来要干什么。

  沿着一个只留下半截的楼梯,他们来到了大楼的地下室。霍格被带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二十来个男人,都是清一色的青壮年。那个领头的男人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小刀来,割断了他身上的绑绳。

第一章 目击者(图)(1)
第一章 目击者(图)(1)

目击者

  船进上海港的时候,他决定两周之后就离开,然后去印度,之后他将结束自己短暂的记者生涯,开始从事金融投资工作。但他没想到,改变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彻底。

  一

  乔治·霍格没有想到他的原定计划会这样彻底地改变。

  在他的计划里,在日本待一个月,然后在中国待半个月,然后再跟着姑妈去印度拜会甘地先生,之后便可以结束这半年多的环球旅行,回到伦敦。

  但这个计划被一再延期,先是在日本,比预定的多停留了半个月。他想着,他已经在日本把这场战争的形势进行了充分的采访和调查,在中国的旅程可以大大缩短,最多也就两周,便可以对这场战争给出一个大致的判断和分析。

  从东京到上海的船走了一个星期,船行的速度超乎想象的慢,好在船上能写作,再加上一些有意思的人,让他的航行生活不算太枯燥。

  手边有本书叫《 开往中国的慢船 》。

  从牛津大学沃德姆学院毕业后他没有马上去找工作,因为他觉得自己还不能充当一个合格的记者,他还只是一个有一些新闻常识的年轻人,他必须用自己的阅历来丰富和调整一下自己。

  他决定先做一次环球旅行,然后再来决定自己的职业。在毕业前后,他收到的银行邀请反而比报社和新闻社多,他和家人打趣,看来自己更具有商业气质。

  他的旅行从欧洲开始,只带了四个英镑,就和一个同学一起进行了欧洲环游,在这个充满火药味的地方,战争一触即发。他的姑妈缪塞尔·莱斯特作为一个极端的和平主义者,正接受基督教和解团的工作,做一次环球之旅,第一站是美国。霍格将自己的积蓄倾囊而出,随姑妈一起踏上了去美国的游轮。

  比较起来,这片新大陆上还感觉不到太强的战争气氛,好像那场席卷全球的风暴一时半会儿还烧不到这里,这里有着强烈的商业气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的经济危机已经过去,经济渐渐露出了复苏的迹象。

  经过姑妈的引见,他被美联社聘请为外派记者,因为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日本、中国和印度。

  姑妈是个极端的和平主义者,并将这当成自己的使命,她的计划是向日本人宣传自己的和平思想,告诫他们放下武器。

  霍格不喜欢日本人,也不喜欢姑妈对日本人进行的那些宣传,他觉得姑妈几乎是在对牛弹琴,日本人对战争的狂热甚至超过了他们对宗教的狂热。

  他实在受不了姑妈与虎谋皮式的宣传,决定离开姑妈,自己独自到上海,进行两个星期的采访后再到印度等着姑妈,然后便回英国,争取在一九三八年新年前回家,结束自己这半年多的环球旅行,然后开始他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的生涯。他决定放弃曾经梦想的记者生涯,去做一名职业经理人,过一种安宁祥和的生活。因为这一路的行程告诉自己,作为一个记者,在这战争风云之中,他并不比常人知道更多的真相,有时甚至离真相更远。

  船进上海港,他对自己说,这里将是他记者生涯的终点,这一路的采访让他心里觉得很难受。他发现,自己本应该成为一个了解战争真相的人,但是,他并不比其他人对战争了解得更多,有些时候,真相甚至和自己背道而驰,他决定放弃。

  从码头到基督教青年会的住地,也就不到三十分钟的车程。他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的中国人,每个人看上去都那么忧心忡忡,不时能听到子弹飞过的声音。每个人都像是亡命之徒。

  他心中不由得有点担心。

  但是另一种欲望似乎隐隐地升起来了,他觉得自己这最后的记者生涯应该有一些收获。

  二

  会所里空荡荡的,他和服务小姐闲聊。

  小姐说,因为战争,外国人基本都撤走了,留下来的,不是记者就是在上海有投资、一时半会儿撤不走的。虽然这里是英国租界,但是日本人几乎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第一章 目击者(3)

  坐在一旁的阿普斯里道:“哲米,你这家伙太不厚道了,用一个女人名字嘲笑人家。”

  巴尔斯也笑了:“你一定要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学几声猪叫?我倒没什么,我是不想让我们这腼腆的小黛丝难堪。”

  霍格拉着费舍走过来:“这位是我的朋友安迪……”

  他一时想不起来安迪的姓了。

  费舍道:“费舍。”

  霍格道:“这是一个非常幸运的家伙,他很快就要结婚了。”

  巴尔斯和费舍握了握手。又转过身来给霍格介绍:“怎么样,黛丝,我介绍你认识一下罗杰·阿普斯里,英国领事馆的,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浑蛋。”

  阿普斯里并不和他计较,只是招呼侍者上酒,他指了一下费舍对霍格说道:“你不用介绍,这位费舍先生我们已经见过几次面了。”

  阿普斯里端起酒杯和霍格碰了一下。众人寒暄着,却见一个风骚的陪酒女郎端着酒杯向他们走来,她夸张地扭动着身体的每一个关节,然后就一下子搂住了安迪的脖子,用并不流利的英文说道:“宝贝,你跳舞……和我一起?”

  霍格奇怪地看着安迪,他像是立时要软下去了,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滴下来,他用如痴如醉的目光看着她。

  安迪看看大家:“对不起了,先生们。”

  他像一摊泥似的瘫在那个女人身上,任由她把自己拉进了舞池,并任由那个女人挑逗地把他揉成一团。

  霍格再回身看巴尔斯和阿普斯里的表情,两人全都是一副鄙视的神情,他不禁好奇地问:“她是谁?她就是费舍的未婚妻?”

  巴尔斯有点生气:“这里的俄罗斯舞女杜西卡,不是她还能是谁?”

  阿普斯里也道:“她是他的未婚妻,也是这里所有男人的未婚妻。”

  霍格心里有点不忍,虽然费舍的选择有点出乎意料,但看着费舍那兴奋的样子,他还是很愿意为朋友祝福:“他下礼拜二就要结婚了。他是真的爱上她了。”

  巴尔斯道:“对你的朋友来说是这样,但对这个舞女来说,她要在这群人中寻找她逃离地狱的通行证,和别的男人也就是一夜风流而已。在上海,我们这些拥有外国护照的家伙都可以成为她的理想渡船。”

  阿普斯里喝了一口酒:“他星期二是否能回到这里现在还是个问题,后天一大早他就得动身前往地狱报到了。”

  巴尔斯看了阿普斯里一眼,马上明白了,随即跳起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这个杂种,你给了他通行证!”

  霍格赶紧过来拦住了他,嘴里说着:“巴尔斯,别着急。”

  巴尔斯依旧紧抓着阿普斯里不放:“怎么着,你我认识多长时间了?十年!你这浑蛋!”

  霍格拉巴尔斯离开座位,往舞池对面去。他看见费舍搂着杜西卡在慢慢舞着,那情景不像跳舞,倒有点像一个孩子趴在母亲的怀里。费舍也看见了他,得意地向他伸了伸大拇指。

  阿普斯里在他们身后大声说道:“他不是记者,亲爱的,他是红十字会的,安迪·费舍,国际红十字会代表,所以他才能拿到通行证。”

  霍格拉着巴尔斯走过拥挤的舞池,在相对安静一点的角落里坐下。巴尔斯看看自己昔日的学生:“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说实话我的担心多于惊喜。你怎么会到这里?”

  霍格跟他说了自己的环球旅行,并说在美国的时候受聘担任美联社的记者。巴尔斯问了他在日本的一些情况,就听到防空警报响了起来,刺耳的声音让舞厅在刹那间安静下来。但宁静不到五秒钟,人们便开始喧嚣着向室外奔去。

  霍格看了一眼巴尔斯,他像是见惯了似的,照例喝着酒,很快地,屋里的客人几乎走净。

  一会儿,躲过警报的服务生们陆续回来了,客人都已经一去不返。

  霍格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巴尔斯道:“我们也撤吧!”

第二章 逃亡者(4)

  他冲手下挥挥手,用中文说道:“好啦,我们走,所有的人都出去,别乱,两个两个地往上走。”

  他让霍格和那些年轻人先走,自己留在了最后,他把霍格手里的那个计时器拿过去放在一个角落里,然后打量了一下,最后一个离开了大楼。

  霍格在上面等着陈上来,其他的队员已经快速地向四处散开去,在此之前,他们的任务早已安排好了。霍格有点焦灼地等陈上来,生怕自己再次落单。

  终于陈也上来了,陈拉着他来到了这条街的一个角落里:“先来看看我们的杰作。”

  他的话音还没落,就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接着是大楼坍塌的巨响,一时间尘土飞扬,随即有一道火焰腾起来,随后有浓烈的烟雾弥漫开来。

  陈大声地喊了一声:“我喜欢这个部分。”

  他抓起霍格的手,拉着他走过了几条巷子。在一个僻静处立住,对霍格说道:“我们现在去英国领事馆试试,也许他们有办法把你弄出南京。”

  霍格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想离开南京,更不想离开刚刚认识的陈:“不,我不离开这儿,我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呢。”

  陈坚决地说:“你必须离开,你必须告诉全世界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然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你要是不把真相告诉人们,就只能听凭这些强盗对全世界信口雌黄。”

  霍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了。

  三

  陈带着霍格无声地走在夜色中,他们沿着江边走。霍格想起与巴尔斯的约定,虽然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但他还是想去看看,但愿他们能将这里的一切带出去,比起自己来,他们都是更熟悉中国情况的老记者了,不像自己,不过是个业余新手。

  他跟陈说了自己两个伙伴的情况以及他们的约定,陈说:“那还是先去看一下吧。”

  两个人始终处在极度的紧张中,霍格总觉得他们的命运不会比自己好多少,经过这一天的经历,他已经对日本人不再抱有幻想,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日本人的暴行,即使挂着红十字的旗帜也不行,因为他们几乎是在与虎谋皮。所有的规则都是对君子而言的,对强盗几乎毫无约束。

  陈突然停下脚步,示意霍格看前面的一辆车。霍格差点尖叫起来,大约十来个日本兵正围住了他和巴尔斯开来的那辆红十字会的卡车。

  他看见艾迪的尸体瘫软地挂在车门上,他的相机已经被踩得稀烂。

  日本人根本没有发现霍格和陈,因为他们的全部心思都落在面前的一个人身上,从那白得刺眼的服饰上,霍格知道,那是巴尔斯。

  一个军官把巴尔斯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另外几个人让他跪下。

  巴尔斯试图显得轻松一点:“嘿,别这样,咱们可以像绅士一样说话。”

  他原本流利的日语这会儿变得结结巴巴了。

  军官一巴掌打在他的右脸上,随即拔出枪对准了巴尔斯的脑袋:“回答我的问题,你到这里是干什么来了?”

  巴尔斯道:“我有通行证,我是红十字会的,让我拿给你。”

  霍格看着巴尔斯的手在不住地颤抖,他不由得对陈低声道:“我受不了了,你开枪打那个军官。”

  陈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道:“我们什么都帮不了他。”

  霍格绝望地想抢陈的枪,陈似乎早有防备,一把按住了他,用枪柄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霍格差不多要喊出来了:“不行,开枪,你他妈的向他开枪,马上向他开枪。”

  陈低声吼道:“你太莽撞了,乔治!你再这样我就撤了。”

  巴尔斯将他的通行证交给那个日本军官。军官认真地看着,然后思索起来。

  霍格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也许巴尔斯还有救,因为他拿着英国红十字会的通行证。

  他只一愣神,却见那个军官抬起手来,对着巴尔斯的太阳穴就是一枪。巴尔斯的身体向后倒下。霍格不由得大声尖叫了一声。

第一章 目击者(2)

  他回房间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就听见有个声音在喊:“谁来和我打一场?谁来和我打一场?”霍格出门一看,是一个住在楼下的小个子男人,兴奋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

  霍格看着那个跳来跳去的家伙,心想:这家伙一定是个美国人。

  他觉得这个家伙也许能成为自己很好的向导,就朝他喊了一声:“等我洗把脸就来陪你玩。”

  那家伙笑道:“一打就是一头汗,洗也白洗,还是抓紧时间吧。”

  霍格想想,也有道理,扔下手里的东西便跟着他来到拳击台。那家伙边走边自我介绍:“费舍,安迪·费舍,美联社记者,当然是美国人。”

  霍格伸出手去:“霍格,乔治·霍格,我也是美联社的,不过,是英国人。”

  费舍笑了:“哈哈,现在这个时候来上海,那不再是记者了,应该是士兵。”

  霍格舒展地在台上跳来跳去,一脸兴奋状,但费舍的拳击术像是个刚上拳击台的新手,嘴里兴奋地不住喊叫着,即使被重拳击中了也还是跳起来喝声彩:“打得好!”

  霍格被他那滑稽的神态逗乐了:“你打过拳吗?”

  “当然。看你是新来的,不想让你太受伤。”

  “谢谢,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吧。玩一会儿篮球怎么样?”

  费舍道:“我今天就是想被打一下,要不然我的兴奋怎么也压不住,不过我得保持一下我的体力了。你怎么也这么兴奋?有什么高兴事?”

  霍格道:“你要是在一个笼子里待上一个礼拜试试看。这么说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兴奋事了?”

  费舍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我下礼拜二准备结婚了。”

  霍格道:“恭喜了,这可是件大事啊。”

  费舍道:“当然,我追了她半年多了,她终于答应嫁给我啦。要是能从南京顺利回来的话,我想,我可以带着我心爱的姑娘,从此告别这个国家了。”

  霍格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当然得找个地方喝上一杯,我买单,你告诉我去哪里,在这儿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三

  白玫瑰园舞厅是在华洋人的聚集地。在这里,你关起门来,就能将战争推到千里之外,好像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

  杜松子酒的香气和悠扬的爵士乐搅和在一起,混杂着沸沸扬扬的人声。霍格走进来的一瞬间,以为这里聚集了全上海的外国人,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各样的语言,英语、法语、俄罗斯语、德语,间或穿插着几个东方人在说话。

  他听见两个人在用英文大声地争执着。费舍小声地给他介绍:“那个穿白色西装的是英国领事馆的官员罗杰·阿普斯里,管我们的通行证签发。那个坐在乐队旁边的穿皮夹克的家伙也是美国记者,纽约时报的哲米·巴尔斯,那家伙是个不错的战地记者,就是火气太大,再加上两杯酒,他的气焰能将这屋顶掀掉。”

  霍格点点头,就听巴尔斯说道:“我总共请你喝了多少杯酒了,阿普斯里?多少了,九杯还是十杯?我并不喜欢你这个人,我请你喝酒,你应该明白我想要什么的。”

  阿普斯里有点无可奈何:“我再告诉你一遍,南京已经不对记者放行了,你去问日本人吧,现在是他们在管,而不是我们英国人。虽然你现在在英国的租界里,但南京现在是在日本人的手里。”

  霍格的脑子转了一圈,但是他实在不能断定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子、扯着嗓子乱喊乱叫的家伙,就是他从前的老师哲米·巴尔斯。

  他试着向他喊了声:“巴尔斯,巴尔斯!”

  那人朝他一回头,迅速地认出了他:“嘿,你好,黛丝!”

  霍格笑了,就是他。这个家伙,不止一次地开玩笑,说他爹妈肯定是个糊涂蛋,用猪的叫声来为自己的儿子命名,实在是可乐。霍格辩解说,那是他曾祖父的名字,他曾经是国会议员呢。巴尔斯当时就笑了,说还是用曾祖母的名字黛丝更好一些,于是他别出心裁地为他重起了一个名字:黛丝。

第一章 目击者(4)

  两人站起身来准备离开,霍格看见一个衣着打扮很阔绰的中国男人还在喝着,那样子显然已经醉了。霍格好心地拍拍他的肩,用英文说道:“朋友,别喝了,回家吧!”

  那男人用英文回答道:“回家?现在谁敢说自己有家?”

  巴尔斯看看四周:“这个地方再过一个月就该卖日式铁板烧了,你信不信,我敢和你打赌……”

  霍格没接他的话,他们往外走,来时宽大的餐厅里现在突然挤满了人,他们看起来都是脸色土黄、浑身疲倦。很显然,这些以老人和孩子为主、随身都带着一些行李的人是难民,他们的眼神在黑暗里看不清,但那种恐惧和不安的神情可以想象。他们有的靠在墙壁上,有的躺在地板上,他们的行李也是奇奇怪怪,看起来好像把家里能换钱的东西都带出来了,地板上甚至还有两只老母鸡在安静地趴着。只有一些孩子,好像这场战争是一个很好玩的游戏,与他们并没有特别的关系,一点也不能影响他们玩乐的心情。孩子们不住地在人群中穿梭着、嬉戏着,玩着各式各样的游戏。

  霍格和巴尔斯小心翼翼地在人缝里寻找下脚的机会,尽量不踩到人,他们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就听那些孩子大声地冲他们唱着儿歌。

  霍格好奇地问:“他们是在跟我们打招呼,问你好的意思吗?”

  巴尔斯道:“你以为你是在伦敦?他们在说我们都是大鼻子的洋鬼子,也就是外国来的魔鬼的意思。你就一点中文都不懂吗?”

  霍格道:“你给我两个星期,我就能说一些了。”

  巴尔斯一向以刻薄出名,他说道:“你在日本不也待了一阵子吗,先说几句日文我听听。”

  霍格有点不好意思,打着哈哈道:“下次有日本人在场的时候我再给你表演吧,现在我说了你也不懂。”

  巴尔斯道:“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滑头。你别忘了我也是从日本转道来的上海。”

  就听见外面响过一阵猛烈的机枪声,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往外走。

  之后,他们再也没说一句话,霍格与他告了别,悄然回到了青年基督教会的宿舍里。

  四

  霍格那个晚上作了一个决定,第二天早晨看当地英文报的时候他决定实施自己的计划。

  中午时分,他约费舍进行了一场拳击练习,趁着费舍去换衣服的时候,他做了一点小动作。

  他几乎是傻站着接受费舍的挑战,勉勉强强地对付着。费舍一下子连赢了好几下,他兴奋地叫着:“是爱情给了我力量!”

  霍格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也懒得招架,索性挂起了免战牌。费舍依旧兴奋地乱蹦乱跳,一点也没有看出霍格的心不在焉,只是欢呼着自己轻易得来的胜利。

  很快就收兵了,霍格赶紧去找巴尔斯。巴尔斯住在和平饭店,离著名的外滩很近。

  霍格快步在街道上走着,街道上筑满了简易的战斗掩体,每个屋檐下都挤满了难民。突然看见一面墙,贴满了孩子的照片,还有各种各样的手写文字,霍格不知道那文字写的是什么,他猜想这是寻人启事,因为那上面的文字充满了焦虑和恐惧。他不禁举起相机拍了起来。

  他回身的时候,看见巴尔斯正向自己走来,便问道:“这是寻人启事吗?”

  巴尔斯道:“知道了还问。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每个记者都会把这面墙拍一遍?”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霍格没理他,他知道自己的这位老师永远都是火气冲天趾高气扬,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什么似的。霍格只顾自己埋头拍照,拍完了才冲他笑笑:“我有一个建议给你,不知道怎么样。你在这里稍等,我马上回来。”

  霍格跑着走开了。巴尔斯点燃了一支烟,一边看着墙上的那些照片,都是一些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孩子,他们在无数次的空袭警报之后消失。

  他正想细看那些文字,就听身后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他转过头看,只见霍格停在一辆标有红十字会记号的卡车前,一手拿着一本英文的导游手册,另一只手上漫不经心地玩着一串钥匙,他慢慢地念着导游手册上的话:“南京其他值得去的地方包括莫愁湖,这是一个以莲花和柳树闻名的湖……”

第二章 逃亡者(5)

  陈拉起霍格就往江边跑去。一个日本人大声叫了一声:“什么人?快出来!”

  陈几乎是飞奔着向江边跑着,边跑边说:“跳江到对岸去!”

  霍格尽了全力跟着他,虽然自己要比陈年轻很多,但是自己的速度远远比不上他。

  日本人在他们的后面胡乱地开着枪。那个军官刚开始没有反应,只是远远地盯着他们,就在他们要跳入江里的那一刻,他的枪响了,霍格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他知道自己受伤了,但是哪儿受伤却一下子不能判定。

  寒冷的江水上泛起一圈血,霍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四下里看看,不一会儿,他看见陈的头上冒出了血,脖子上也全是血。陈呻吟着,然后身体开始往水下沉。

  霍格赶紧游过去抓住了他的腰,不让水没过他的头。

  隐隐地听见对面江岸上日本人的喊叫声,他们似乎还不死心,冲着江面又是一通横扫,霍格发现自己已经游出了他们的射程外,对岸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这条号称中国第一大河的扬子江似乎宽得没有尽头,尽管自己是牛津船队的最优秀的选手,但是也好像游不完这条江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游过江的。陈已经昏迷过去,霍格拖着他,像拖一只越来越重的水袋,渐渐地,他觉得自己也要昏倒过去了。他挣扎着,连滚带爬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只是毫无目的地往前走。

  脚下打着滑,再次摔倒在地上,他试图挣扎着起来,往前一看,眼前出现了一双士兵的皮靴,他只觉得一阵绝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章 逃亡者(图)(1)
第二章

霍格赶紧游过去抓住了他的腰,不让水没过他的头。

  他的生命总是在将要走到尽头时快速地一转弯,但他没想到,现在的这个弯会转得这么大,让他猝不及防。

  一

  霍格被几个日本兵押到了日军的指挥部,那个日本军官看起来还挺斯文,一副温文尔雅的学者风度。他对这个手持红十字会通行证的外国人显得不那么粗野,用英文问他关于红十字会的一些问题。

  刚开始霍格还有点紧张,但是很快他就镇定下来,认真地回答着他提出来的那些问题。

  进了指挥部,军官让助手开始搜查他的包,好像觉得像他这样的人,犯不着亲自动手,有损风度。军官把他的照相机递给助手,命令他将相机里的照片冲洗出来。军官让人泡了两杯茶上来,然后和霍格用英文聊起来,霍格告诉他自己刚刚去过日本。

  军官感兴趣地问:“你都走过些什么地方?”

  霍格便兴致勃勃地说起来:“大阪、名古屋、京都,自然还少不了东京。”

  军官问:“你觉得东京和南京比起来如何?”

  霍格不知道用什么词汇合适,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自己是一个负有使命的人,应该尽快脱身:“我无法作这种比较,因为我刚到南京,实在还没看出它有什么迷人之处。”

  军官指着墙上的一些画给他看:“我还是更喜欢中国,它有太多的东西可以让我们领略,它的文化、它的古董、它的博大精深,你看,在这里几乎每一个景色都能入画,只是我的画很差劲。”

  霍格看着墙上的五六幅小画,都是一些古怪的中国景致:一个坐在马车中的婴儿,一个提鸟笼的老人,一座古桥,一座古寺庙……霍格觉得他的画功还算不错,应该是受过一些专业训练的样子,只是那些画的色彩都有点奇怪,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其中有很强的血腥味。

  霍格道:“没想到你还是个画家,怎么会当了军人?”

  军官笑道:“我算什么画家,当年考美术学校考了两年都没考上,结果就上了一所军校,但还是喜欢画画。”他说,“我随身都会带着我的画本,有时间就画,只是喜欢。”

  霍格觉得自己和日本军官的这种谈话方式很滑稽。他只是担心着自己照相机里的那些相片,一旦日本人发现了,他的身份也就暴露了。他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努力表现得从容一点,但双手还是禁不住地颤抖,他只得掩饰着,装做在很认真地看画的样子。

  日本军官客气地问:“你还要一些茶和香烟吗?”

  霍格用他结结巴巴的日语说:“谢谢,不客气。”

  然后他又用英文告诉那军官,自己是个摄影爱好者,有七八年的摄影史了,走到任何地方都会带上照相机。

  房门再次被推开时,那个年轻的助手满面怒容地走了进来,以前强装出来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霍格心里一惊,知道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

  那个助手怒气冲冲地把霍格的相机和一张放大了的照片扔在桌上,那是一张可怕的机枪扫射平民的照片。霍格心中一愣,但是还是看了一眼自己的照片,照片的效果超乎他想象的好,他从来没有拍出过这样令人战栗和震惊的照片。他有点遗憾地想,这照片要能发出去,一定会成为一幅历史的经典照片,可惜……

  日本军官看看他,无奈地摇摇头,向他做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随之一挥手,几个日本士兵扑上来,将他五花大绑起来。军官道:“送他回家吧。”

  日本军官把他的照相机塞进他的背包,然后把那些照片也塞了进去。军官有点留恋地看看那个相机,像是很喜欢的样子。

  霍格道:“你要是喜欢就留下做个纪念吧。”

  日本军官笑笑:“这样的相机我每天都能找到许多,谢谢你的好意。”

  “沙扬娜拉!”霍格说了一句。

  “沙扬娜拉!”日本军官回了一句,然后冲他的手下挥了挥手。

  二

  一个士兵在前面走,两个士兵在身后押送,不知怎的,霍格觉得身后好像不止这些人,感觉有千军万马在后面追着。

第一章 目击者(7)

  说完,他重新跳上车,一踩油门快速地消失了,看起来他对这个城市原本很熟悉。

  霍格背上自己的东西,看看艾迪,艾迪道:“我去金陵女子大学看我的朋友,他们能提供一些帮助,你一起来吗?”

  霍格道:“我可不想美联社和合众社发同一张照片,我们还是分开走吧。”

  艾迪点点头:“但愿你有好运气。”说完转身走开了。

  霍格望着他在不远处消失了,定下神来,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地方,想要寻出这里的明显特征,这样晚上才可以重新回到这里。

  但这里几乎看不出任何特点,一样的废墟,一样的烟雾缭绕,一样的阴森恐怖。

  他看了看四周,然后沿着一条小道开始跑。跑几步,又停了下来,他知道,在这座看似空城的地方,到处都充满了杀机。

  他拿出相机,开始拍照,试图抓住一些战争的细节。他拍空中飞扬的中国士兵服装的碎片,拍小街上闪过的一个小孩的眼神,拍一个茫然向前走着的老盲人……他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心里明白这里正在发生着一场浩劫。但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据说在这短短的一周内,已经有几十万人消失了。

  猛然间,远处传来一阵机关枪的扫射声,随即他看见一辆日本军车正朝自己的方向驶来,他迅速躲进了一个离他最近的门楼。

  这里看起来战前是一个高档的商业办公区,但现在一点声息也没有,当然也没有人,连一只随意飞行的小麻雀都没有。

  试着推了一下门,门开了。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然后在四周察看起来。

  办公室里充满了一种仓皇和慌张。霍格猜想,它们的主人几乎是逃跑着离开的,可能只是把一些重要文件带走了,其他的一切还都没来得及清理。

  他又看了几间同样的办公室,都没有人。他走近一个窗口,看外面,外面是一个湖,像是一个公园,有一些供人小憩的长椅,可以想象这里一定是南京人从前的一个浪漫所在。霍格心里充满疑问,不知道这个湖是他从导游地图上看来的莫愁湖,还是玄武湖。

  刚才的那辆军车就停在那里的湖边,几个日本士兵从车上跳下来,他们有说有笑,像是在进行一次冬日的漫游。只要看他们的笑脸、他们轻松的神情,你会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霍格回过身来,找了一个相当僻静的角落,从背包里取出打字机,放在一张办公桌上,开始构思他的快报。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喊声,他迅速跳到窗口,手里抓起了照相机。

  公园里面突然多了很多人,霍格不知道,他刚才看到的那个空城为什么在突然之间出现了这么多人。大约十来个日本兵押着一群中国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什么样的人都有,看起来像来自一个居民区。那些人不像这一路上所见的难民,而是被人刚刚从家里的热被窝里抓出来的。

  日本人叫喊着、比画着,将那些人排成几道横排,命令他们把手放在头上。一个孩子没有照着做,一枪打过去,孩子倒下了,所有的人都不做声,好像他们已经看惯了这样的场景。

  一队日本兵在他们的面前排成一字,面对面地僵持着。人群中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偶尔的一两声孩子的啼哭。

  霍格看到在这群士兵背后正在架起的机枪,他的脑子里立时一片空白。

  那群老百姓还没来得及对突然出现的机枪作出反应,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机关枪开始扫射……

  霍格几乎是在一种本能的状态下按下了他的相机快门,他紧闭着眼睛,不敢看这个令人极度恐惧的场景。

  机关枪的声音在城市强烈的阳光下炸响着,太阳里爆出一串串火星,霍格觉得,这是世界末日的声响。

  惨绝人寰,骇人听闻,他在一刹那理解了巴尔斯的愤怒。这是一场空前的屠杀……

  那声音强烈地振动着他的耳膜,像是要炸裂了一般,但他无法掩耳,他必须拍摄,必须面对这今世他看到的最惨烈的场景,他说不清这到底是一场梦还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他浑身颤抖着,尽量克制自己的身体不要摇晃,他告诉自己——现在还是一个记者。

第一章 目击者(6)

  那个军官面无表情,看也没看他们,随意地翻了翻那些材料,然后看看车:“这车必须搜查。”

  他的手一挥,一群日本兵便开始爬上了那车。霍格的心里不住地打着冷战,祷告着:“上帝啊,遮住他们的眼吧。让我们快速地过去。”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将车上的一些箱子拉下来,开始打开来查看,他们一面看一面扔,不一会儿,便把那些医疗器械弄得到处都是。

  霍格走过去,用结结巴巴的日文对那个军官道:“抱歉,先生,这些都是药品,我相信您一定不希望这些药品送达时变成一堆废物吧。”

  日本军官犹豫了好一阵子,皱了皱眉,便呵斥起那些士兵,然后将通行证还给了霍格,挥了挥手:“放行!”

  霍格再次向他鞠了一个躬,然后和巴尔斯一起爬进了驾驶室,轻轻关上门,随即发动了车。

  巴尔斯继续开车,脸色铁青,一脸的怒容。

  霍格搞不清楚他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日本人的气,还是那个从天而降的艾迪·魏的气。

  巴尔斯依然怒气冲天。霍格道:“行了,别这样,这是战争期间,我们不是已经闯过来了吗?”他想了一下,“你知道他们在东京是怎么说的吗?”

  巴尔斯道:“一个骗子和强盗怎么说都是无意义的。”

  霍格道:“他们说,他们是来这儿帮助中国人的,像一支国际救援队。他们说这边的秩序发生了混乱,国民党和共产党的战争,导致了强盗和战争狂,他们是来维持这里的秩序的……”

  “天哪,他们是真不要脸了。”

  “他们说他们只是想帮助中国人重建秩序,他们并没有向中国宣战……”

  巴尔斯打断了他:“胡扯,全是他妈的胡扯。”他的火气更大了。

  霍格试着安慰他:“巴尔斯,我只是告诉你他们在东京的一种说法而已,你不必生气……”

  巴尔斯将手里的烟头用力地弹出窗外,再次打断他的话:“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他们还没有向中国宣战。那是因为如果他们不宣战,他们就不必像对待战俘那样对待中国士兵。在这样一场不宣而战的战争中,他们不必遵守游戏规则,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再说了,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规则!”

  霍格道:“我刚从日本过来,还没看明白。”

  巴尔斯道:“这里是发生过骚乱,老弟,这里混乱、贪污、内战……但是,这是中国人自己的事,中国人没请他们来,中国人可不怎么赞赏那些尊贵的武士们正企图对他们做的行为。日本的目标是统治全世界,你知道的,或者至少是东半球。我猜想他们的下一个侵略目标就是英属殖民地了:中国香港,还有新加坡、印度,你就等着看吧。”

  霍格有点不相信。他曾经以为日本人只是想教训一下中国人,一个那么小的地方,那么少的几个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野心?他充满怀疑:“你真这么认为?”

  巴尔斯道:“黛丝,你把目光放长远一点,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开始了,只是那些提前回家的朋友还不知道罢了。”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了照相机,对着外面正在燃烧的城市拍了起来,那相机清脆的快门声听起来像一声声机关枪声。

  巴尔斯口里喃喃说道:“我觉得恐怕该是我们来向全世界发布这个坏消息的时候了。”

  六

  他们的车在第二天的上午进入了南京城,这个传说中的石头城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座空城,九、十点钟本该是一个城市最有生气的时刻,但现在,你只能感觉到它沉重的喘息声。

  许多老房子正在燃烧,偌大的马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他们的车驶过了这么一条漫长的街道,但是却没看到一个行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像是头顶空悬了一把利剑,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他们把车停在一个看起来僻静的地方,巴尔斯敲了一下车厢板,招呼道:“喂,你下来吧。”

  艾迪从一堆箱子里钻出来,跳下车,和霍格他们两个握了握手。艾迪想说什么,巴尔斯先开了口:“记住这个地方,你们如果今晚九点不回到这里来,我就自己开走。小心点,别让你们的屁股露出来。”

第一章 目击者(8)

  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几百个人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机关枪声消失了,但耳膜还是剧烈地疼。

  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要翻转过来了。突然,他倒在地上,猛烈地呕吐起来。

  自己是个有使命的人,一刹那他给了自己一个使命,他必须让世人、让全世界的人知道这里真正发生了什么。

  他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把镜头对准了窗外,不用调焦,不用测光,他几乎是像一个盲人一样寻找着那个方向,拍摄自己想要的那些画面。

  士兵们将一具具尸体在湖边堆积起来,然后往尸体上洒上汽油。他们依旧说笑着漫不经心地做着这一切,似乎就像一个锅炉工在往火炉里加煤那么自然。

  之后,他开始写自己刚才所见的一切,他突然觉得他找不到准确的言辞来形容自己的愤怒和悲伤。他想哭,想喊,想给人们看他刚才拍下的那些场景,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切和他们之前听到的声音是完全不同的。那些日本人的话是谎言和欺骗,是一个强盗的虚构。强盗把自己虚构成一个济世扶贫的侠客,这个世界真是全乱套了。

  他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黑下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整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怎么就能支撑下来。

  这是自己一生里最黑暗的日子。

  看着天黑下来,他想他可以再拍一些照片,离那个场景更近一些,更平视一些,他觉得,刚才那些拍摄是用上帝的视角在拍,现在,他要用一个人的视角来拍。

  离开办公室,转了几个圈,来到公园的墙外,透过篱笆墙,他看见了正在熊熊燃烧的火,一天之中不知道进行了多少场这样的杀戮,公园里有许多堆这样的灰烬,又有成千的人在今天消失。依此算来,一个城市里远远不止一个这样的杀戮场,那么,今天到底杀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大概只有上帝知道。

  霍格不可能知道之后公布的数字,是一个惨绝人寰的全城清洗,不光是屠杀,还有其他的罪行:奸淫、抢劫、纵火……几乎一切世界上恐怖的罪行都能在这里找到证据。

  他离开公园,四下里张望着,看看手表,已经晚上六点多了。他记起和巴尔斯的约定,他得在九点之前到达那个指定地点,要不然他就将在这个人间地狱里继续接受煎熬。

  现在他只想逃离这里,把真相告诉世界,然后结束自己的记者生涯。他想不到自己最后的记者生涯会以这样一个事件来结束。

  他在寻找那个地方,好像周围是火车站。不远处依旧还有机关枪的扫射声,像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 各种各样的刑场遍布这个城市。他想不通,日本人为什么要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毒手,他们看起来已经没有任何战斗力了,他们是要一座空城吗?他们是对人类本身有仇恨吗?那么他们根本就不是人类了。人类之间凭什么会有这样的仇恨和愤怒?

  他寻不出答案,他觉得日本人和中国人都一样找不出答案。它像是人类的一种迷幻状态,被一种什么样的毒品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只留下一堆幻梦一般的恐惧。

  他回想着刚才那群看起来轻松自如的日本士兵,突然发现,他们自己其实也正在一种恐怖之中,只是用一种夸张的放松来掩饰自己的恐惧。他们在恐惧什么?自己的内心,还是这些冤死的灵魂?

  城市被一片片火光映衬着,泛出悲愤黯然的红晕。他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转过一个街角,一下子愣住了。他停下脚步,一队日本巡逻兵正站在自己面前,他们举起带着刺刀的长枪对着他,他慢慢地举起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