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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追寻者(2)

  女人道:“希望你能感谢他救了你的命。”

  霍格很认真地接着她的话说:“是啊,再次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女人哈哈笑起来,然后一个男人说:“她是在说我呢,对吧,丽?她觉得我应该感谢你才是。”

  霍格抬起头看,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面前,他身穿一件破旧但是很干净的军服,他的头上还扎着绷带,但已经能四处活动了。

  那个叫丽的女人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中国人在中国被洋鬼子救了命,你应该感到羞愧才是,本来应该你救他才是。”

  霍格道:“本来就是他先救的我呀,你不知道?”

  丽摇摇头:“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听那两个把你送来的战士说,你紧紧拖着他过了江,上了岸还爬了很远的地方,然后才昏迷过去。你看他,倒是好得比你快。”

  她看看陈,又转过头来问霍格:“他说起话来是不是很不像一个中国人?不过他确实是个中国人。”她口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真希望他不是中国人。”霍格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但她和陈的关系看起来非同一般。

  丽给他注射完了,站起身来关照陈:“你再和他聊聊,让他清醒一点,我还得去给他们打针呢。”说完便起身走开了。

  陈在他身边一个空担架上坐下,他见霍格正仔细地看着自己头上的绷带,便摸了一下,不经意地说:“没什么,只是蹭破了点儿皮,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影响了,只是偶尔有点头晕。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谢谢你救了我,我本来以为我是过不了江的。”

  霍格道:“你不用这么说,但我真高兴能再次见到你……”他觉得心里很乱,于是闭上眼睛,想弄明白自己这几天来的经历。

  陈问他:“这么说起来,你应该是牛津的?”

  霍格没听明白,睁开眼看看陈:“你说什么?”

  陈笑道:“你在昏迷之中说了很多话,我想,要是有人在你身边记录的话,能帮你写出一个有意思的故事来,最起码你家里有什么人、平时喜好什么,都能知道了。”

  霍格有点不好意思:“是吗?我的天哪,我究竟说了些什么呀?”

  “你喜欢划船,喜欢英式橄榄球,还喜欢个女孩叫伊莲娜。”

  霍格一下子又想起刚才那段幻影:“那是我的表姐。我见到她从伦敦到南京来看我,她正在给我烤面包,日本人就来了,要向她开枪……”

  陈探过身来拍拍他的床:“你真该醒醒了。你知道吗,今天是星期二,你已经在这里快一个星期了。我们早已经离开了南京,到了江北。然后你跟着战地野战医院又走了几百里,我们现在在安徽境内。”

  霍格看看陈,有点不相信:“你开玩笑吧……那你呢?你是哪儿的人?如果让我猜的话,你不会是从英文语言学校学的英文吧。”

  陈微微一笑:“西点军校!”陈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学工程兵,造桥也拆桥。”

  霍格继续追问:“我以为你是共产党呢?!”

  陈点点头:“我是!”

  霍格道:“那怎么会……为什么……”他突然一下子不明白自己要问什么了,这一切都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他实在没法将这一连串的事件给连起来。

  陈起身道:“你不用着急,慢慢想,仔细看,你还有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更加了解中国人的。”

  霍格觉得自己真是想不动了,索性闭上眼睛。他想,一切早晚都会有答案的。

  丽一直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陈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他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呢,不过他足够勇敢。”

  丽笑了:“这不是你最欣赏的年轻人吗?”

  陈道:“我总是这么幸运。”

  二

  部队很快又要转移了,这个战地野战医院为了躲避日本人的炮火,一直在移动中。

  早晨,要再次进行转移,一辆大卡车开了过来,车在寒冷中冒着白色的烟。士兵们已经将大部分伤员的担架放进了车厢,然后将自己的背包往车上扔。

第三章 追寻者(图)(1)
第三章

追寻者

  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这里有一套他不知晓的语言和他不能看懂的人,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似的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命

  一

  霍格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已经好几天了,他一直处在一种半昏迷的状态中。

  他不停地大声喊着:“向他开枪……向他开枪……”

  他觉得自己正面对着巴尔斯,这位以尖酸刻薄著称的著名记者,他依旧嘴不饶人,即使面对日本人的枪,他也不忘挖苦一番:“你们日本人是不是除了刀枪就没有别的语言方式?不握着一把枪你们就不敢开口说话?……”霍格很想劝他,面对刺刀和枪炮,说什么也没有用,可巴尔斯却说:“我也只有一样武器,那就是我的嘴巴。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嘴巴,我可以告诉别人一些真相。”……

  霍格觉得面对刀枪的巴尔斯好像更英武了。他在想,要是下次见到他时一定得让他再给自己上一课,自己从前并不是一个好学生,他太喜欢运动,喜欢社交,喜欢一切热热闹闹的事,为此耽误了好多功课,虽然最后毕业的成绩不错,但是他自己明白,自己更喜欢的事情是橄榄球赛,是与剑桥每年的划船比赛,是女孩子们欢呼雀跃的身影。但他现在觉得当一名记者也不错,可以告诉大家一些自己看见的东西,不管叫不叫“真相”,但是一种现实。

  他对巴尔斯说:“再世可能的话,我还是想当一个记者,当一个能冲锋陷阵的记者。”

  ……

  他觉得他最喜欢的表姐伊莲娜到南京来看他了,给他做了很香的烤面包片,但是,不知怎的,一群日本人出现在她面前,每个人都那么凶神恶煞。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掩护表姐,可是日本人已经开枪了,他不由得再次喊了一声:“伊莲娜!……”

  他想去看看倒下去的表姐,但身体又剧烈地疼痛起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身上盖着一条很厚的被子,很沉很沉的那种,他躺在一副担架上,四周还有很多别的伤员,空气里充满一种强烈的血腥味。他抬头看见墙上挂着几个人的肖像,四个人中,他认识马克思、列宁和斯大林,还有一个中国人,他不知道那个是蒋介石还是毛泽东。

  他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他耳边说:“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是一个纯正的美国口音。他一下子糊涂了,那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发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小心地问:“怎么回事?我这是在哪里?”

  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女人,一个二十来岁的金发女人,有一张轮廓清晰的脸,她蹲在他的身边,身上穿着一件皮夹克和一条宽松的长裤,袖子上佩戴一个红十字的袖标。

  女人道:“你不知道吗?你受了很重的伤。”

  霍格看看她:“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觉得浑身都很疼,但却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

  女人道:“可能是因为这天气太过寒冷了,现在江面上的温度是零下五度,你一直处在一种麻醉状态。你本来的伤并不是特别重,主要是因为你把大部分的血捐献给了扬子江的缘故。但是我们还是能让你活下来,你能不能活下去这事,我们现在能决定,你别紧张,你能活下去。”

  她转身拿过一个注射器,对他笑了笑:“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两个星期你就能正常活动了。”她斟酌着句子,既要给霍格鼓劲,但又不那么离谱。她要用鼓励的话告诉他,让他能早点站起来。

  霍格说:“我怎么觉得现在就已经正常了。”他试图自己坐起来,但是虚弱的身体一点也不配合他的大话。

  女人道:“正常不正常可不是你说了算,得我们说了才有用。我最受不了别人不服从我的决定,所以我劝你最好能老老实实地躺着。这里已经够乱的了,你就别再添乱了。”

  霍格只好乖乖地躺下,再次看看眼前的这个女人,他想她应该是一个美国人,有着大部分美国女人那种大大咧咧和自以为是。

第三章 追寻者(3)

  丽和陈在一个角落里说着话,一缕阳光透进来,将二人化成一种透明似的人儿。

  陈给丽点燃了一支烟,他这几天一直在为霍格的事打不定主意。以现在野战医院的情况,霍格已经没法在那里住下去,因为都是一些轻伤员了,重伤员在几次转移中都安置在当地的老百姓家了。只有霍格,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再加上语言不通,他根本无法和当地人进行交流,也不可能让他独自再回到上海去。他想听听丽的意见,这个已经在中国待了几年的美国女孩,似乎比他更熟悉这里的一切。

  丽低着头,看着他俩的影子:“以前从没想过,你会是那种好心收留‘野狗’的人。”

  陈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直看到她不得不抬头看他。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自己话里的双关成分太重了,好像有点太过刻薄,但又不服气,便追了一句:“不收雄性的,至少是这样吧?”

  陈继续看着她:“我总不能就这么把他丢在一边吧,现在的处境你是知道的,跟着走不可能,丢下他不忍心,而且……”

  丽把口里的香烟递给他,他猛吸了一口。丽说道:“他至少一个月内不可能恢复太多的。没有三个月的时间,他恢复不了,这是实话。虽然我每次都跟他说,只要两周,只要两周,但他真是需要时间。”

  陈为难地说:“我不可能把他带回上海。”他摇了摇头,“皮尔森小姐,求你告诉我,拿这个六英尺高的、一句中文都不会说的牛津毕业生怎么办?”

  外面的喇叭响起来,他们在催丽,得出发了。

  陈帮着丽捡起地上的褡裢一起往外走,先把褡裢扔上车,然后站在下面,把丽托上了车。

  丽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他大声喊了一句:“杰克,你听说过一个叫黄石的地方吗?你让他去那里吧!”

  车一下子开远了,把丽的声音吞没在一片轰鸣中,陈只听到“黄石”的字眼儿。

  军队已经全部撤离了,只留下陈和霍格。日本人的军队随时都有可能到达这里。

  霍格虽然还没有恢复,但已经可以在地面上走动了,不再需要整天趴在床上,他四处溜达着,这里原来是由当地的一所中学改建成的野战医院,他从一个房间里意外地找到了一个篮球。他有点兴奋地拿着球来找陈,希望陈能和他一起放松一下。

  但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没有把握,便先独自来到球场上,想测试一下自己的身体。他先轻轻拍了两下球,没事,他放松了一点,然后起步,一路运球,也没事,他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有身轻如燕一般的感觉。他起身投篮,但这个动作立即让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胸口的伤口处猛烈地疼痛起来,刚要愈合的刀口像是被重新撕裂了一般。

  他重重地坐在一旁喘了几口粗气,让自己的疼痛慢慢缓解一下。他把球藏到一个角落,他知道,这样的事要是被陈发现了,肯定又是一通嘲笑加警告,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特别不成熟的年轻人。

  不知为什么,他不愿意让陈小看了自己,他一直想要做出一副自己是个成熟记者的样子,但陈却总是拿他当个孩子。

  他朝各处东张西望,就看见陈正蹲在一棵大树下,身边围了一圈人,他的身边放着一个装满水果的篮子。霍格仔细看了看,却发现那竟然是一篮子手榴弹,原来陈正在教一群当地的农民怎么使用这些手榴弹。

  他就那么远远地看着陈。陈好像和他们已经很熟了,随便地和他们说笑着、示范着。那群农民,大的有五六十了,小的不过十七八。过了一会儿,课上完了,那些人很快地散去,霍格便站起来,叫住了陈:“你看起来像一个很有趣的教官,你能教我打仗吗?”

  他突然发现陈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的口气里充满了无可奈何:“我当初回到中国来是教工程的,我教人如何盖房子造桥,如何把这里变得现代化,但我现在却在教这些农民怎样去炸毁桥梁,其中也包括我和我的学生们设计的桥。你说我这是在干什么?”

第三章 追寻者(5)

  霍格惊讶地看着士兵们被赶进了货车车厢,像一群牲口一样,紧紧地挤在一起。车厢门从外面被关上了,然后插上一根长闩。

  霍格小声地问陈:“他们是什么人?是军人还是犯人?”

  陈答道:“壮丁,可能是从南方抓来的,他们喜欢从远处抓壮丁,这样不容易开小差逃跑。”

  “壮丁?”霍格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就是壮年劳力的男人。”

  “那一定就要当兵吗?他们自己愿意吗?”

  “所以,这才会叫抓壮丁啊,要不怎么要派人去抓呢……”

  话音未落,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阵紧似一阵的空袭警报声,一时间,那些军官开始四处逃窜,到各处寻找可以掩护的地方。霍格听见远处传来日本飞机低沉而恐怖的声音。车厢里的士兵们开始用力地拍打着车门,一颗炸弹正好落在了车门附近。

  那些军官早已经跑开了,早忘了还有一群壮丁像困兽一样地被关在车厢里呢,车厢里的喊声越来越高,人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霍格还没反应过来,陈已经从卡车下面快速地冲了出来,迅速奔向火车,一颗炸弹在他的附近炸响,激起一片片灰尘,陈完全被裹在一片尘雾里。

  陈拽住门闩,用力地拉开。车门一开,那些壮丁突然像受了惊的马似的,头也不抬地冲出车厢,几乎将门口的陈一头撞倒。那些壮丁像决了口的洪水一样,一下子向四下里散开去。

  陈向另一节车厢跑去……但那个车上的门闩似乎被紧固住了,刚刚反应过来的霍格冲过去,和他一起用力拉开了那根长长的木闩。

  四周是日本飞机的狂轰滥炸,四下里弥漫着灰蒙蒙的一片尘雾……

  他们分头快速地跑向其他车厢,打开了所有的车门,炸弹一个个在他们的身边炸响了,霍格赶紧寻了一个低矮的干涸的沟渠,趴下身子,然后观察着四周的一切。陈不见了,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又受伤了?也许是躲到一个安全的角落里去了?霍格心里为他祈祷,但愿他一切都好。

  他四下观望,他的表情再一次凝固了,密集的炸弹像一串串葡萄似的落下,所到之处便激起一片烟雾。

  终于,日本人的飞机似乎扔完了所有的炸弹,然后趾高气扬地飞走了。令霍格感到奇怪的是,这支带着机枪和各种装备的军队没有进行任何还击,连反击一下的兴趣都好像没有,只是准备着被动地挨打,然后束手就擒。他觉得这群军人对于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的反应,和普通老百姓没有什么两样。

  霍格站起来,在原地做了几个侧身动作,检查一遍自己,他庆幸自己没有受伤。但是,四处一下子出现了许多伤员。他看着那些重新被召集在一起的壮丁,架着一些受伤的同伴过来了,军官们重新指手画脚指挥起他们的部下来。他长叹了一声,又躲过了一场浩劫。

  他重新坐下,不停地看着面前重新喧闹起来的人群,他的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着,试图在其中找到陈的下落。

  一个卖零食的老妇人在人群中忙碌地穿梭着,从容地卖着她的“香烟老酒桂花糖”,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霍格很长时间都在打量着那个妇人,她像是刚从这片土地上冒出来的,这之前的一切她都不知道,好像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士兵们的队伍显得乱七八糟,但毕竟还是集合起来了,军官们命令拆下被炸了的车厢,然后重新接合起几节军用车厢。

  此刻卖零食的老妇人走到了霍格的面前,比画着让他买自己的货。霍格摇摇头,站起身来,捡起自己的背包,跌跌撞撞地走向另外一列火车。

  这是一列开往黄石的车,他站在一节车厢敞开的车门口,再一次在人群中寻找陈的下落。

  火车慢慢开动了,他看见一群农民正向他微笑。一个农民的装扮是如此怪异。

  霍格认出他来了,是陈,他头戴一顶破破烂烂的草帽,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披了一件当地人的外套,也许是从刚才那些遇难的人身上扒下来的。里面隐隐地现出他的旧军装。

第四章 闯入者(4)

  他极度沮丧,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绝境甚至不像在南京,他只有一种简单的目的就是逃生,而在这里,他得思索,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隐隐地从一间屋子里传来一阵孩子们的喊叫声:“砍——砍——砍!”霍格不知道他们喊出来的意思,但是能听出他们声音里的愤怒。

  霍格顺着声音找到了那间屋子,那是一间看起来像男生宿舍的屋子,屋子中央站着那个叫石凯的男孩,还有他的跟班的几个男孩,其中有一个男孩腰里还别着一个自制的弹弓,还有一个男孩的腿断了一截,他的行动得靠一副自制的拐来帮助。他们围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孩,那男孩已经被他们吓得魂不附体,不住地打着战。他看起来只有十岁上下。

  一卷旧报纸被当成了一把刺刀,架在那个孩子的脖子上,那男孩两眼紧闭,霍格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在南京的那个瞬间。石凯站在他身后,摆出一个日军行刑般的姿势。

  男孩们齐声喊着:“砍!砍!砍!”

  石凯举起报纸在他的脖子上抽了一下,很响的一声。石凯随即又把那孩子从地上拽了起来,从腰里拔出一把小刀架在了那孩子的喉咙处,轻声地用中文在那小孩的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要么是我们的人,小青,要么就不是,没有其他的路可走,明白吗?你今天必须表态,要么是我们的朋友,从此有我石凯吃的就有你小青吃的,要么你就是我们的敌人,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霍格大步走到石凯跟前:“把那东西给我!”他命令道。

  石凯放下那个叫小青的小孩,慢慢地转过身。霍格伸出手来,掌心向上,要他把刀交出来。

  石凯瞪了他一眼,用中文说道:“你妈的……尊贵的来宾。”

  孩子们再次哄笑起来。

  霍格一字一句地对他道:“我说了,把刀给我,他是你的同胞!”

  石凯根本就不理睬他,转身再次面向小青。

  霍格一把抓住了他,从他手里夺过了刀子:“我跟你说让你交出来,你这小王八蛋。”

  石凯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满脸的恶意,他的眼睛狠狠地眯了起来:“鬼子,你会为这件事后悔的!”他用英文恶狠狠地对着霍格说道,然后一挥手,他的弟兄们都离开了屋子,那个叫小青的男孩疑惑了一下,也跟着他们走了。

  霍格知道自己把这件事情搞僵了,但还是说服自己:“你们这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孩子们早已经走出去了,没有人听到他的话。

  二

  冬天的夜晚来得很早,霍格将就着喝了几口小米粥,然后回到楼里,随便找了一间空屋子,将几张书桌拼在一起,当成了自己的床,这里大概是原来的老师办公室,各处散落着一些图书,大部分是关于制造或是农业种植的书,他猜想,这里原来可能是一所技术学校吧。

  点燃了放在一旁的煤油灯,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用的灯,里面居然还有油。他打开自己的铺盖,铺在桌子上,然后爬了上去。

  他睁着眼躺在上面,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叫喊声和捶打的声音,他看见一只老鼠在屋子里从容地踱着方步,一副在自己家里的悠闲劲儿。霍格不想打扰它,相比之下,这只老鼠要比那些充满敌意的孩子来得和善得多。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里的夜晚安静得令人心头发冷,屋里没有任何可以取暖的设施,他把自己所有的披挂都盖在身上,这才暖和了一点。

  他隐隐觉得自己回到了一艘巨大的船上,比来中国时的那艘船要大得多,甲板上有表姐伊莲娜,她欢笑着跑来接自己,说:欢迎回家。他问她这是从哪里到哪里的船,表姐说,是从法国开往英国的船,很快他就能回家了。这艘船上大多是欧洲人,但不知从什么地方,却冒出了一群中国孩子。他问带头的那个漂亮的中国女孩,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女孩说:跟你回家!

  他愣了一下,就觉得有一只手在推自己,他恍惚地睁开眼看看四周,发现是昨晚挨打的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小青,小青比画着用中文对他说:“来,快来!”

第三章 追寻者(6)

  陈手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一甩手扔给他,霍格接住了,仔细一看,是一支很好的沃特曼老钢笔。陈做了一个手势,有点像致军礼,又有点像挥手告别。霍格想,也许两种意思都有。

  霍格一直注视着他,直到远方的陈变成一个小圆点消失。

第四章 闯入者(2)

  突然间,一块石头向他飞来,他身体一侧,躲过了。他再向各处看去,却发现什么人也没有,刚才窗子后面的那些面孔一下子都消失了。霍格发现,面前的是一座二层小楼,是一种英国式的小楼,完全没有一点中国色彩,楼前的建筑上,依稀还能看出一点西方雕塑的痕迹。

  他向那个阴暗的前楼道里看了一眼,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楼梯,楼梯的转角处有很大的空间。霍格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幢看上去并不显眼的楼房,里面的空间真的不知有多大呢。

  这里显然不是一般的民居,而是一个机构。他这样推想,出发之前陈并没有说清楚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曾经是一个学校,但现在是什么,他也不清楚了,因为他自己对这个地方也并不是很熟悉。

  上了楼,他看见墙上挂着一排排的班级照片,霍格确认了,这里是一所学校。陈告诉他,这里是一个外国教会办的孤儿院,外国人在战争爆发后陆续撤离了,留下了中国的教师和孩子,战争打响之后,这里又收养了一批战争孤儿,但不知道现在的规模有多大。

  霍格看着照片,一些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国孩子摆出各种姿势,还有一些成年人的合影,有意思的是大人和孩子几乎穿着一样的服装,但神态却是迥然不同。孩子们似乎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绽放他们的喜悦和笑容,但大人们的神态却一概都很严肃。

  钟声停止了,但回响还在整个楼道中轰鸣着。霍格还是没有搞明白,这钟声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

  霍格大声叫道:“有人吗,喂,有人吗?”

  霍格听到有声音向他这边过来,凭着直觉他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看着楼道深处。好像在刹那间,一群孩子出现在他面前,他们的年龄大小不等。霍格觉得自己对中国人的年龄根本无法判断,有的他觉得很年轻的人,年纪却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而有的他觉得很老的人,他们却可能还不满三十岁。同样,这些孩子看起来似乎都很小,他猜想应该是在八九岁到十五六岁之间。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敌视的神情,衣衫褴褛,好像一群没人管理的流浪儿童。

  霍格的眼光在他们中搜索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一个成年人的踪影。霍格看着他们脏兮兮冷冰冰的面孔,他感到很奇怪:“谁是这里管事的?”

  这时,从人堆里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是,只有他身上穿了一件破旧的绸袍,而其他孩子穿的是清一色的棉衣棉裤。他在霍格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霍格,目光里含着一种杀气。

  霍格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他不想和这些充满火药味的孩子发生冲突,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中国人都知道自己是被“外国人”侵略了,他也是一个“外国人”,他们自然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这一点陈已经提醒过他,只是没有现在遇到的这么严酷。陈说这里有两个专业的教师,还有一些辅助的工作人员,但是他在人群里没有找到成年人的影子。

  他尽量镇静地说道:“我问的是——谁是这里的管事?有会说英文的吗?”

  那个男孩对他一鞠躬,但是霍格发现这种礼貌完全是表演性的,甚至带点恶作剧的礼貌,透着一种鄙视和嘲讽。

  霍格不明白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的神情缘何能变得如此复杂而怪异。他用英文说道:“我们很荣幸能有海外来客造访。”

  霍格尽量客气地挤出一点笑容:“噢,好极了,请把这个交给这里管事的人。”递给他一封陈写好的介绍信。那孩子打开,对着人群开始大声地用中文念出来:“尊敬的管事先生,很荣幸向您介绍……”

  霍格试图抢回他手中的介绍信,但那个男孩机灵地躲开了,他们追逐的时候,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显然他们在为他叫好:“石凯,加油。”

  那个叫石凯的孩子很快跑出了他伸手能抓到的地方。

  霍格道:“我说过,这封信是给这里管事的先生看的。”

第四章 闯入者(图)(1)
第四章

闯入者

  这些孩子像是群好斗的小公鸡,更像是一些无畏的战士,只要知道了他们的身世,你就会原谅他们做的所有不可思议的事。他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叫“孤儿”!

  一

  火车只到武汉,后面的路程就只能一程一程地搭便车,好在陈的安排很是仔细和周到,他的每一段路程之间都有人接应和安排。这些路走起来真是十分坎坷,基本上都是未修过的土路,还有被日军炸得满是坑坑洼洼的大坑。司机一面开一面骂骂咧咧的,霍格不知道他们是骂日本人还是骂这路。

  不时有日军的飞机在空中飞过,在一些路上扔下一些炸弹,于是,一路上有了更多的坑坑洼洼。

  到黄石去的这个司机其实是个大男孩,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能说几句简单的英文。他说他读到初中二年级,因为家里没有钱就回家种田了,后来就去当了兵,他说因为自己有文化,就当上了驾驶兵,比那些被抓来的壮丁要好多了。霍格不太听得懂他的话,但是他说的“壮丁”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用他夹杂着大量中文的英语说:“在日本人到来之前,这里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因为气候和地形等缘故,这里的物产很丰富,可以说这里是中国的好地方,可以称之为小江南。”

  霍格想起来,他到过的南京和上海都是被称为“江南”的地方,但现在都已经变得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了。

  小司机的话断断续续的,霍格不能全部听懂,但是他能猜到其中的大部分。他们的边上坐着一个老兵,一路上好几个小时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路开过来,大约有一百来公里,卡车在一个山谷里停下了,这是一个交叉路口,路下是一条河。那个老兵看看四周,突然说了一声:“黄石!”

  霍格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你要去的地方到了!”

  他从车里跳下来,然后回身取下自己的行李,那个小司机把身子探出窗口,比画着告诉他,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就在前面拐过一个弯的地方。

  霍格说声:“谢谢!”背上自己的东西,向大家挥挥手便离开了。

  车子咣当着重新起步了,小司机和他挥了挥手,然后从他身边擦了过去,一溜烟地消失在前面的山路上。

  他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山路上看不见人,也看不见车,像是在一个无人区,但是周围的景致还是挺漂亮的。他顺着山道往上走,突然,远处响起一阵钟声,那是一只古钟的声音,透出深沉和一种年轮的韵味,整个山林间都荡漾着这样清脆的声响。他惊讶地看着四周,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战争年月里,居然能找到这样一方净土,真是神奇。

  沿着河往前走了一会儿,他就找到了钟声的所在,那是一座高墙围绕的巨宅:一个上面镶满大铜块的大门,两人来高的围墙,围墙里有一些看上去还算不错的房子,宁静、庄重。

  霍格觉得这个地方有一种世外桃源般的优雅。他想象着里面应该是一种和这份幽静相匹配的诗意。他觉得陈还是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去处。

  他背上自己的行李,快步向那个大宅院走去。

  钟声显得越来越嘹亮,霍格推开拱形大门,仔细地打量着院子。

  他小心地探身问道:“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他试着穿过一个长长的庭院,向院子深处走去。

  走进院子他才发现,这个宅院远远不是自己认为的那样宁静、庄重,而是一片狼藉,各种碎屑被风吹起来,向四处飘散开去,各种零碎的纸片、各种朽木,最多的是堆积了一地的枯枝叶,这里看上去已经有很多个秋天没人整理了。

  走过庭院,是一幢小楼,他还是小心地问着:“有人吗?”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他有点紧张起来,看看四周,并没有人出现,但是却总觉得身后有许多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他试图寻找那些目光的所在,他们仿佛是从一些没有玻璃的窗子里射出来的。

第四章 闯入者(3)

  石凯继续用中文读着:“……优秀的牛津大学的学者,乔治·猪。”

  孩子们突然大笑起来,并呼噜呼噜地学着猪叫,这使得霍格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就像巴尔斯以及当初自己小学的那些同学一样,他们把他的名字翻译成了猪的叫声。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石凯冲霍格用英文说道:“我是这里管事的,猪先生。”

  霍格辩解道:“霍格,我的名字是霍格。”

  听了他的话,那些孩子再次大声地笑起来。他发现孩子们的笑声更响了,因为这声音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石凯像是对他又向是对所有的孩子不以为然地道:“你看,信上写的是猪,你自己也说是猪。”他用英文夸张地叫了一声,“霍——格!”

  霍格不想在这些话题上跟他死缠滥打,只想直奔主题:“这里的大人都到哪里去了?”

  石凯冷笑道:“我告诉过你,我是这里管事的。”

  霍格再次看看他:“别开玩笑了,你今年多大了,十五?”他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哎,你是怎么学的英文?说得很好嘛。”

  石凯道:“我告诉你,我不是像他们这样的农民,我是刘石凯,我的父亲是一个政府官员,我一直有我的私人教师,明白了吗?中国除了农民之外还有贵族。明白了吗?英国猪先生。”

  霍格不再理会他,他在楼道里随意地走着看着,每个屋子里都是一派破败的惨相。他几乎看不见一块完好的玻璃,找不到一张像样的桌子,这些看着像教室却又像是杂物间的地方真的让他彻底绝望了。他用力地推开一扇窗大叫了一声:“哦,是吗,这是他妈的什么地方啊!”

  没有人回答他。

  霍格在一楼的楼道里来来回回地走着,石凯带着一群孩子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们都很好奇,这个英国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若鼎问石凯:“你说这个洋鬼子到底来干什么?那封信上写明了吗?”

  若鼎是个十五岁的甘肃农村小孩,长得魁梧结实,留着一个瓦片头,头发前面都剃光了,只在后脑勺留了一小撮。他是石凯最主要的跟班和助手。

  石凯摇摇头:“也许是想找一点吃的吧。”

  若鼎笑道:“哈,那可太好了!我们都找不到,让他帮我们找一遍也不错,也许人家真的找出来了,那不也挺好?”

  石凯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脑子进水了,你以为他是孙悟空啊?”

  霍格打开一间教室的门,里面是破散的课桌和椅子,还有一块黑板,上面写了一些物理公式。霍格猜想,这应该是一间教室,那么理论上这里应该是一所学校,可是老师们究竟都去哪里了?这里的五六十个孩子由谁来管?靠他们自己?

  出了教室,他沿着走廊继续往里走,走到尽头,打开一扇门,进入了后院。

  后院里是一间低矮的小屋,霍格探头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是他见到的世界上最肮脏的厨房了,一个驼背的老妇人正在把一盆水架到一个泥土垒成的炉灶上。她一看到霍格,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放下手里的活,跳过来拉住霍格的衣服,开始发狂似的唠叨起来。

  她指给霍格看厨房里不时穿梭着的老鼠,又举起原本放豆子的筐,现在里面已经空了,另一个空筐里还有几颗豆子,但更多的是老鼠屎。那老妇人指责般地举起一把小米,里面已经爬满了蛆虫。

  霍格等她的愤怒慢慢平缓下来,把她拉到走廊上,让她看那些合影照片,指着照片上的那些成年人,比画着问道:“哪里?大人们,老师在哪里?”

  那个妇人的眼泪流下来了,她哽咽着抹了一把眼泪,一边比画着一边用中文说道:“走了,都走了。”

  霍格有点明白了,这里的大人都已经逃离了,只留下这些孩子,还有这个几乎是残疾的老妇人。

  她又开始跟霍格唠叨起她的食物经来,霍格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猜想着她可能是在担心以后的粮食。但是,在这个地方,他自己已经陷入到一座死城中去,没有一个可交流的人,唯一的桥梁——那个叫石凯的孩子,却像是他的一个陷阱和敌人。

第四章 闯入者(5)

  霍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发现外面的天已经有点亮了,像是下了很重的霜,各处都透着一道白蒙蒙的光。

  霍格赶紧穿上衣服,跟着小青出了屋子,他以为这个孩子又遇到什么事了,向他来求助,他当然是义不容辞。

  小青急急地出了屋,然后不住地回身催促霍格,示意他快快跟上。

  小青快速穿过院子,来到林间的一片空地上,霍格在出院门的时候看见那个驼背的老妇人站在院子门口四下里张望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霍格站在空地上,看了看四周,突然发现,那个小青已经不见了,然后四周有一些怪异的声音传过来。

  霍格提高嗓音问了一声:“谁?”

  他就看见一群男孩从树林中渐渐地露出他们的身影来,霍格心里叫了一声:不好!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中了这些孩子的埋伏了。孩子们渐渐把他包围了。

  石凯手里拿着一根拐杖,走到了霍格的面前,大声用英文对他道:“我的话,在这里,没有人敢不听。”

  石凯将手中的拐杖高举过头顶,指着那些孩子对他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听我的吗,猪猡先生?”

  霍格气冲冲地道:“告诉你,我他妈根本不想知道。现在天还没亮,我累得很,我回去睡觉了。”他说着,转身要离开。

  石凯挥动着拐杖向他扫过来,霍格心里早有防备,侧开身闪过了,但很危险,只差了一点点。

  霍格道:“看来你是不太喜欢我,好的,请放心,你我的感觉是彼此相同的,没有人会勉强你们……”

  话音未落,石凯手里的拐杖一刺,正刺中他的伤口,霍格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一下子痛苦地瘫在了地上。

  石凯还不肯罢休,举起手里的拐杖,在空中悬着,大声说道:“他们跟着我,听我的,是因为我是死亡的代言人。”

  周围的孩子异口同声地喊起来:“砍——砍——砍!”

  “够了!”突然一个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孩子们一震,霍格也是一震,他看见自己在野战医院见过的那个女护士丽站在他们面前,她对着孩子们挥了挥自己手里的马鞭,“你们要是再碰他一下,我就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

  她环视了那些孩子一圈,神色镇定而冷漠,孩子们手里各种各样的武器都放低了,他们紧张地看着石凯,石凯试图恢复他对局面的控制力:“她在吓唬我们。”

  丽转过身来,单独面对着石凯,用英文对他说道:“是吗?你倒是说说,我看有什么值得吓唬你的,石凯。”说完,她转身向来路走了,孩子们看着她离去,霍格也站起来,孩子们看着他走出他们的包围圈。

  霍格跟上丽,忍着伤痛,快速地走着。

  霍格跟着丽在路上走着,手捂着受伤的地方。

  丽有点嘲讽地说道:“看来你刚才把握形势还不错呀。”

  霍格不解地看着丽,他对这个地方已经心存恐惧了:“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简直就像野兽一样。”

  丽停下了脚步:“你来中国多久了?”

  “五个礼拜,你呢?”

  “五年了。”她说着看了一下他捂着伤口的样子,然后又道,“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一会儿我再看一看吧。”

  霍格有点没把握,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不是自己野战医院遇到的那个护士,他见到的那个护士是个热情活泼的人,不像现在这样威严。“你是那个护士丽?”

  “丽·皮尔森。”她伸出手来,当成他们之间的正式见面礼。

  霍格握了握,道:“你好,我是乔治·霍格。”

  丽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了,送你来这里是我的主意。”

  霍格差点想惊声尖叫了:“天哪,我怎么就得罪你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丽。

  在院门口,那个驼背老妇人还在那里守着,那是丽带来的马和骡子,上面驮了许多东西,看起来,这老妇人一大早起来等的人就是丽。

第四章 闯入者(6)

  丽给他介绍驼背的老妇人:“罗嫂。多亏了她,孩子们才能活到现在。”

  霍格帮着丽和罗嫂把那些物资往厨房里运,罗嫂很兴奋地看着这一堆东西,念叨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罗嫂一下子变得力大无穷,扛起一个口袋就往厨房里去了。

  午餐的时间孩子们很兴奋地围在桌边,丽和霍格在屋子最里头的一个角落里安静地说着话。

  霍格把陈给自己写的那份介绍信交给丽,丽拿过信,只看了一眼就哈哈乐起来,弄得霍格莫名其妙。

  丽笑着给他把信翻成中文:“猪猡先生?”

  霍格有点气恼:“这有什么好笑的?”虽这么说,但也觉得自己的这个名字已经惹得几乎所有新认识的人都会拿他的名字打趣一番,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英国绅士一样保持好自己的风度的。

  霍格看见石凯在打一个小男孩,然后抢了那男孩的饭。他指给丽看:“那小子真是一只豹子,好像和谁都要厮杀一番。”

  丽口气平淡地说道:“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他只不过是看着他的父亲被砍了头;他的妈妈先是被强奸了,然后被砍了头;他的姐姐被轮奸了,随后也被砍了头。他有一个四岁的小妹妹……”

  霍格愣住了:“行了,我明白了,你别说了。”

  丽道:“我看你未必明白。那以后他们把他排在一个大坑边上,和许多人一起用机枪扫射。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等到了最后一刻,还没中弹他就先倒下了……”

  霍格一下子面如土色,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只是猜想这是一个天性鲁莽的好斗小公鸡、一个缺乏教养的孩子,他真不能想象,和他的苦难比起来,自己真是太幸运了。这种场景下,这个孩子只要没有发疯就是一个超强的战士。

  霍格请求道:“够了,别讲了,求你了。”

  丽抬头看了看他,不再说话。

  霍格推开面前的碗:“南京,当时我也在那里。”

  丽道:“杰克告诉我了,所以我想也许在这里你能找到用武之地。你只要和孩子们在一起,你听他们说说每个人的故事,你就对中国、对这场战争能有一个比较清楚的认识。”

  霍格一下子想不起来谁是“杰克”了:“杰克?”

  丽道:“杰克·陈。你最好也起一个中国名字,这样方便和人交流,明白我的意思吗,一个他们可以发音的名字,省得每天‘猪猡猪猡’地乱叫。霍格,霍格,叫何克怎么样?”

  霍格道:“你的意思是要我留下来?那简直是白日做梦。”

  丽严肃地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那好吧,算是我看错人了。”

  霍格解释道:“我漂洋过海,走了大半个地球,可不是来给一群中国野孩子当保姆的。”

  丽好像无动于衷地点点头,说:“好!”

  霍格道:“那么,到了明天早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帮个忙,只要给我指出战场所在的方向就可以了。”

  丽依旧不动声色:“我已经说过了,好的。”

  霍格没想到她的反应竟是如此淡漠,甚至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霍格觉得有点无趣,甚至有点没有面子。

  他有点讨好地问丽:“为什么他们能给你那么大的面子?”

  丽轻轻一笑:“他们以为我是女巫。”

  霍格不禁笑了:“我欣赏你的幽默感。”

  丽道:“战争年代已经没有幽默可言了。我的确是个女巫,因为我有魔法让他们活着。这个地方,天天都有死人。霍乱、天花、脑炎……”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我对他们说,你开始时不过是抓痒,没有什么事情。过几天醒来时,你发现在发烧,你对自己说,这不过是感冒,过两天就会好的。”

  她停了一下,霍格觉得她的语气真像煞了一个电影中的女巫,她接道:“很快……你的嘴张不开了,你的牙齿咬在一起,慢慢地,非常非常慢地,你死去了。”她边说边做着各种各样的手势,她看了一眼霍格面前的小米粥碗,伸手拿了过去,“我的袋子里装着针头和预防的药,如果我走了,我的袋子一定也跟着我,如果我的袋子走了,那……你说谁敢和我捣乱呢?再说,我会定时给这里送来各种各样的粮食、物品。你说,只要你们想活着,我是不是有点用呢?”

第三章 追寻者(4)

  霍格将信将疑:“真的吗?”

  “当然,我还教他们如何组织抵抗。这是一场没有规则的战争,以前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一直希望用教科书上的方法来打这场战争,但是我错了。我们必须迅速找到对付日本人的办法,日本人不择手段地打这场战争,我们需要赶快找到对付他们的办法。”

  陈停顿一下又说:“乔治,我明天必须得走了,我们现在这个小分队的工作量特别大,特别是有一些大的任务必须由我去完成。我们必须切断日本人的供给线,特别是铁路线的供给。”

  霍格道:“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陈没有回答他。霍格接着道:“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事情,没有人知道有你们这样一种力量存在着,游击队武装力量……民众的武装抵抗……我想,我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们,知道你们的抗争和努力。”

  陈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着,像是在做一种体检,那眼神看得霍格心里有点发毛,他几乎是用恳求的口气对陈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说吧,你需要我怎么样才能让你带着我。我要让世界知道你们!”

  陈语气尖锐地说道:“我并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那个必须得一路跟着大家还得让大家抬着的家伙。我们要的是速度和力量。”

  霍格道:“你不也受伤了吗?”

  霍格试图辩解一番,但陈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不过……我们有一个地方……那是个很不错的地方,那是一所学校,你可以在养伤的同时,再熟悉一下中国的老百姓,深挖一些你想要的资料背景,也是一个学习中文的地方,你在那里养好伤,然后我再接你去前线。”

  霍格一下子抓住了陈的手,面露喜色:“就这么决定了吧,我什么时候走?”他看着陈,“顺便说一下,我一直在刻苦练习我的中文,我觉得我还是挺有进步的,你听我说一句,洗澡!对吗?”

  陈道:“你是在说洗澡吗?”

  霍格用英文解释了一下:“我是说你好!”

  陈不禁笑了:“你现在的中文能力不比一个一岁的孩子好到哪里去。”

  三

  第二天,陈带着霍格来到了车站,在站台上,他拿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指给霍格看:“这一带是共产党控制的地区,这一带是我们的兄弟部队国民党控制的地区。这条铁路一直通向宝鸡,黄石大概就在这个位置。”他介绍着这一带的形势。

  地图是挂在一辆军用卡车上的,他们的身后,有两个蒸汽机车正在加水。在他们说话间,有几辆军用卡车开上了站台,只听陈大声地叫了一声:“天哪!”随之四处腾起一片烟雾,将霍格呛得眼泪鼻涕乱流。

  等他看着烟尘慢慢落定时,站台上已经没有了陈的身影。

  霍格回身四处寻找着:“杰克,陈!”他不住地向四下喊着。

  霍格觉得有人在牵他的裤脚,向下一看,原来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到了卡车下面。

  霍格也跟着他钻进车底,然后往那些士兵的方向看去,从他们的着装上,霍格能分辨出他们是国民党的军队。但他想不通为什么陈要躲开他们。

  他低声问陈:“这是国民党的军队吗?你刚才不还在说是你们的兄弟部队吗?为什么要躲着他们?”

  陈小声道:“对他们合适的时候,或是对我们合适的时候,他们是兄弟。现在可能也是,但也可能……”他小心地看着那些士兵,“也可能不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霍格好奇地观察着这群国民党的军队,他们之间的反差是那么大:那些士兵大多面黄肌瘦,个个都是筋疲力尽,好像已经有许多天没吃饭了,根本就不像是军人,他们和陈前几天训练的那些农民没有什么区别,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军人气质来,有些人看起来更像是一群囚徒,衣衫褴褛,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好像一阵风都能把他们吹倒。

  而军官们却全然不同,他们个个精力充沛,身板笔挺,衣着整洁,他们的高筒皮靴和美式山姆布朗军用皮带擦得锃亮。

第四章 闯入者(7)

  霍格叫道:“天哪,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丽道:“我想,吓唬他们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要获得他们的尊重,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他,带着挑衅的口吻问道,“你打算怎么样呢,霍格先生?”

  霍格道:“我没打算怎么样,我只是个记者,不是学校校长,他们为什么不关闭这所学校,把这些孩子都送回各自的家里去呢?”

  “这里根本就不是学校。”

  霍格犹豫了:“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像一所学校。”

  丽道:“这里是所孤儿院。”

  霍格突然安静下来,他重新打量起四周的这些孩子。

  丽也看了一眼这些孩子:“每一个孩子都有和石凯相似的经历,你不是要采访战争经历吗,霍格先生,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可以让你写一本战争历险片。”

  霍格不做声了,他的目光重新扫视过这些孩子,他们看上去那么脏,那么历经磨难的样子。一个孩子弯腰压在自己的碗上方,用手臂遮挡着自己的那碗小米粥,好像那是他得来不易的战争成果,他一边吃一边两眼不停地警觉地四下张望着;还有一个孩子坐在他的板凳上,不吃饭,只是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着,半痴半狂,可以猜想,这是一个被极度刺激之后的孩子;还有一个孩子被截去了半条腿……每个人的神情似乎都能看出一部生动的战争经历史,每张娇嫩的脸上都写着沧桑。

  丽说道:“他们要的不是一个老师,而是一个能够使他们尊重生命、重新生活的人。”

  霍格没有说话,他显得有点局促不安,推开面前的小桌子,他站起身来。

  三

  丽要对院子进行一次全面的清理,罗嫂在一旁当助手。霍格让丽问罗嫂:“这里的大人现在都到哪里去了?”

  丽转身问罗嫂:“宋先生是什么时候死的?”

  罗嫂答道:“三个礼拜前,高烧,出疹子。”

  丽回身用英文告诉霍格:“最后一个大人三个礼拜前死于脑炎。”说着话,她从一旁拿过一个木头耙子递给霍格,“你至少可以在逗留期间,废物利用帮点忙吧。”

  他们的第一步计划是消灭虱子,霍格不知道这种小虫子有那么大的作用。丽告诉他,这是脑炎的主要传播者,院里已经有几个大人孩子死于脑炎了。

  他们开始把宿舍里用来当床垫的稻草拖出了房间。

  丽指给他看:“这上面全是虱子……”

  他们把稻草放进火里烧了,煮了几大锅水,将所有脏的被子、衣服都在水里煮了洗了,又从周边的农户家里找来一些干净的门板当床,所有的一切都清理了一遍,累得霍格的伤口隐隐作痛。

  几乎忙了一整天,一切都收拾齐整了,只留下了孩子们本身还没有清洗。丽在自己的挎包里寻找着什么,然后道:“现在得给孩子们消毒了。”

  霍格好奇地问:“你准备拿他们怎么办?也用水煮?真是个好主意!”

  丽从包里拿出了两大罐方的铁桶:“虱子粉,就好像一种六六六药粉,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成功过,但是……”丽有点为难地说道,“关键在于怎么让他们知道,用这种粉其实一点都不疼。”

  霍格对这些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再说,自己身上的虱子也开始发作起来,他才来了一天,虱子便和他交了朋友,他们显得比那群孩子更活跃,弄得他不住地在那旧的绑带下抓痒。他边抓着痒边说:“我肯定你现在已经找到办法了。”

  他发现丽没有接他的话,一回身,丽正紧盯着自己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孩子们被召集到一个窗口下,集体观看院子里的表演。

  霍格和丽站在院子中央,丽大声地说:“何克身上有了虱子。”

  丽瞪了他一眼,霍格老老实实地开始抓自己的身体。

  丽说道:“这些虱子会让他生病,生病很可怕,像宋先生那样的病,那是会要人命的病。”

第四章 闯入者(9)

  丽插言道:“每个人都会有仇恨。”

  霍格摇摇头:“但不是我们。你看,我的家里都是和平主义者,他们不是一般的老好人、安安静静的和平主义者,不,他们是极端的和平主义者,他们是以此出了名的。我母亲和甘地共饮过茶,我原本去印度就是想拜见他;我父亲在上次世界大战时为和平蹲过监狱,他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男人。但是现在我觉得他们都错了,有些时候是必须要挺身奋战的。在没到南京之前,我以为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丽问道:“这就是为什么你非得去前线的原因吗?去寻找……”

  霍格打断她的话:“听起来很蠢吧?为了这个,别人去打仗、牺牲生命,而我只是与我的打字机为伴——现在连打字机也弄丢了。”

  丽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好了,我累死了。”她十分熟练地将她的铺盖在门诊用的桌子上打开,口里说道,“明天见。”

  霍格看看空空荡荡的房间:“你就睡在这儿?”

  丽一面理着被子一面道:“这儿和其他地方都一样,比很多地方还要好。”她转过身,看到霍格还在门口犹豫不决,便挥了挥手:“去吧,你也需要睡个好觉了。”

  霍格看看她,想说什么,想想还是咽了回去,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刚走出门,丽又开了门叫住他:“嘿!”

  霍格回头看她。丽说道:“你今天救活了人命,乔治,你虽然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英雄 —— 我知道你也没感觉自己像个英雄,但是,你猜怎么样?你就是这样的风格。”说完又关上了门。

  五

  整个宅院都在沉睡中,因为一整天的清理工作,每个人看上去都睡得很香甜。

  霍格看着天光透出一点白了,便起身收拾起他的行李,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然后来到丽的房门口,低身将一张纸条塞进了门缝里。他站起身来,直了一下腰,然后依旧小心地下了楼。

  出了楼,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有一种自由在望的兴奋,但他经过拱门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划火柴的声音,然后就有一缕烟飘了过来。

  丽问:“你也睡不好?我也是,有一个孩子拉肚子,脏了一大片。”

  霍格停下了,好像一个小偷被人抓了个现行。

  丽从暗影里走了出来,嘴里不住地往外吐着碎烟末:“他妈的中国烟。对了,你可以留着那头骡子。”

  霍格发现丽的马已经备好,罗嫂也在一边给她送行。

  霍格问:“你要走了?”

  丽道:“我还有好几个卫生站要去跑,我只是在这里站一站、看一看,给你送粮食来。我估计你们可以吃上三个礼拜,那以后,你就得自己看着办了。”

  霍格期待地问:“但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丽看看他,从嘴唇上摘下几根烟丝:“五月。”

  霍格瞪着她,有点惊慌失措:“可现在才是三月啊……”

  她没再看他,跳上马:“他们和其他任何地方的孩子都一样,你知道的,他们需要穿暖、安全、整洁、有饭吃,你如果能做到这中间的任何一项,你就很了不起了。”

  霍格勉强道:“我不会留在这里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请派另外一个人来。”

  她挥了一下马鞭,马开始往前慢步走起来:“没有其他的人,你必须留下,乔治。”一扬鞭,马一下子跑出去很远,一瞬间,丽和她的马就消失在了半明半暗的天幕下。

  霍格气恼地对自己一跺脚:“妈的!”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行李,有点不甘心地朝大路上走去。他想,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一样可以找到战场!

第四章 闯入者(8)

  她举起手里一罐标着“凯丁牌跳蚤虱子粉”字样的铁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为的是给院子里所有的孩子看,她边说边抬头看看每一个窗口:“我这里有一罐药粉,可以杀死何克身上所有的虱子,而又不会对他有任何的伤害。所以,何克很高兴我帮他消灭虱子。”

  丽在霍格耳边厉声道:“配合一下,大声笑。”

  霍格点点头,面露笑容,并把他的笑容展示给大家。

  丽又道:“把你的衣服脱了。”

  霍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丽命令道:“都脱光!”

  看他大惊失色的样子,丽故作轻松道:“行了,我又不是从来没有看见过,你不过是面对一个医务工作者。”

  霍格只好慢腾腾地脱,他隐隐地能听见,楼道里传来孩子们窃窃的笑声。他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是很愿意丽能帮他把这些该死的虱子赶走。

  他赤身露体地站在那里,冻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走道里的男孩子们想看一下石凯的反应,但是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一旁漠然地看着。

  丽劈头将药粉向霍格身上倒下,只三五下,霍格就成了一个彻底的白粉人。

  霍格心里有点恼怒,但仍是很配合地做着开怀大笑的样子,一面用英文对丽道:“我只要还活在世上一天,就一天不会饶了你,我不会原谅你今天对我的无礼行径。”

  罗嫂口里唠叨着,丽一挥手,她就将一大桶热水从头到脚地淋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刻,霍格突然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四

  晚上,孩子们已经全都变成了整齐清爽的样子了,为了杜绝后患,所有孩子的头发都被剃光了,一坐下吃饭,满眼望去,全是一片亮晶晶的光脑壳。只有石凯和他的几个随从跟班,远远地离开他们,独自形成脏乎乎的一个小团体。

  吃完饭,丽给霍格检查伤口,并捎带检查这次灭虱子行动的成果。她让霍格坐在一张椅子上,然后自己坐在桌子上,手持油灯和一把很好的齿梳,趴在他的头皮上检查着:“你没有虱子,我们就不必给你剃头了。”

  霍格追问:“这算是你的保证吗?”

  丽反问:“你不是很虚荣吧,猪猡先生,是吗?”

  霍格道:“我本来以为我这人没有这爱好。”

  丽跳下桌子,转身从一个暖壶里倒出些棕黑色的液体,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霍格一下子兴奋起来:“天哪,是咖啡吧!”

  丽先倒了一杯给他:“是。你以为这是什么?”

  霍格试着喝了一口:“真是咖啡,我从离开上海就再没有喝过咖啡。有多久了?”

  丽向他举了举杯子:“祝贺你,乔治。”

  霍格再次喝了一大口,一下子觉得浑身舒坦:“哦,现在又是乔治了,是吧?”他半信半疑地看着丽,“你脑子里又想耍什么花样了?我明天就要走了,所以你最好趁今晚捉弄我,要不没机会了。”

  丽说道:“你说过你不是个虚伪的人。”她给他续满了面前的杯子,然后递给他,“不管怎么样,你这一天做得已经够多的了。”

  两人对视,四目相对,他们第一次一起笑了。

  丽问道:“告诉我,乔治,为什么来中国?”

  霍格站起身来,认真地思考着她的问题。这也是这么多天来他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

  霍格边想边清理自己的头绪:“因为中国遇到了麻烦,而身为一名记者当然是哪里有麻烦就去哪里。因为每一个回家的人都在等待着悬在自己头上的一把剑掉下来 —— 等待着将要来临的战争,就好像是被关在一个酒窖中等待着一场暴风雨。我先去了美国,搭车穿越了这个国家两次,那儿的人都躲在自己的窝里,比我们还过分,‘战争,什么战争?我们这里正处于经济大萧条,先生。’我又去了日本,那里的日子让我忘不了,每天都处在人们的谎言之中,他们自己陶醉在其中。我原本还有计划要去印度,然后回英国,开始我成为一个金融家的历程。我来了中国,原本计划也就两个星期,但现在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我到了南京,我看到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事情,我还请求杰克杀一个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仇恨。”